84.第84章
“我不同意。”
王怀宁将《甲午》剧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林嘉颖,严肃地说道。
“放松点,别那么紧张。嗯……我都说了,这是个好剧本,拍出来会赚钱,赚大钱,而且,实话跟你说,我早就想大干一场了。它是个很好的选择。”林嘉颖眨了眨眼,朝神情严肃的男人耸了耸肩。
“赚不赚钱我不知道,这是该你管的事,但会不会出乱子,我却是很清楚的。”边说边低下头,拿起钢笔,继续自己的事,“我不批准。”
“我批准了,并且已经着手准备了,都花好几十万了……没人能阻止它的制作。跟你吱一声,免得你不知情。”翘着二郎腿的女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王怀宁手中的钢笔猛地一动,凌厉的笔锋顿时在雪白的信笺上划出一抹力透纸背的弧度。男人蓦地抬起头,皱着眉头,凝神看着她。神情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嘉颖不觉间挺直了腰杆,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两人无声对峙着,分毫不让。这是两人合作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分歧。
“老板,咖啡就放这了,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察觉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秘书扶了扶眼镜,退了出去。
王怀宁站了起来,朝青年点了点头,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着的林嘉颖。
“这部电影意味着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里有那么多编剧人才,再精彩再宏大的故事,也不是写不出来,再不然,外头也可以征集,你干嘛非要和它过不去?”
林嘉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幽幽一叹,“你瞧,你喜欢喝名贵的蓝山,而我喜欢喝平民化的拿铁,拿多少杯贵族蓝山也换不来我的口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还能是为了什么?精彩的故事多了去了,但我就是喜欢拍这个,只对这个有感觉,这能有什么办法?”
是了,这个人,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她向来是不容别人插手的。接受,便毫无保留,拒绝,也不留余地……无论对错,也不论冷暖……界限分明,黑即黑,白即白,不容辩驳。一切皆以她的喜好为主。
他突然间有些疲惫,神色间的锐意瞬间减了不少,眉宇间竟有些沧桑。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谈论这个问题。这根本不在于喜不喜欢。”
“你错了!”她收起了笑容,站起来和他平视,“这就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喜欢就拍,与他人何干?不喜欢就不拍,任人摁着头也不拍。拍不拍,全在自己,关别人什么事?”
“你真是……”他抓了抓头发,有些崩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这么任性了?你一向能分清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那你可真是看错我了。”她笑了笑,“我一向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因为你是这个公司的领导。”他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不能任性妄为。
“因为我是这个公司的领导。”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只能由我走出这一步。
“怀宁。”她突然转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东双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没有见到这个剧本也就算了,然而既然它落到了我们的手上,我们就没办法视而不见。总得有人要走出这一步,这也是大老板对我们寄予的厚望,现在他下了台,路就得我们自己走了。若因前路未明,一味息事宁人,我们愧对于观众的期待。”
“你也说过,你肩不起这个重担。嘉颖,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商人。拍电影也只是为了赚钱。”
“当然,我们是商人,拍电影也是为了赚钱。”她点了点头,将另一杯咖啡递给了他,“不过,你为何要出手救济那些难民呢?他们的夸赞,并不能给你带来多少商业价值。资本的输出与利润不成正比,这有悖于资本追求最高利润理论。”
冷漠以对的男人神情突然有些别扭。
林嘉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如既往温和明亮,“士农工商,中国的传统将我们放在了最末等的位置,认为商人害国害民,只会谋利。我们是商人,但没有人规定,商人就不能稍稍有一点点情怀。这世界,需要一点点疯狂,一点点理想,一点点情怀。我不想以某某主义来给自己贴标签,但我得说,现实主义者,看清了这个世界,而理想主义者,才是最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只是这理想主义者中极小的一部分,东双也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我们仍给了岁月,给了历史不一样的答复。”
“你很清楚……”他翕动着嘴唇,坚毅的下巴收拢,攥紧了拳头。
“是,我很清楚,一直很清楚。”她笑了笑,话锋一转,“无论有何情况,东双都不会被卷进来,我相信你。”
“可我无法保证你……”
“人是根柔弱的芦苇,其实很多情况都会导致我们意外死去。车祸、天灾、战争、海啸、地震,甚至春游路上的毒蛇……”
生命是无常的。灾难与意外就像那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蹿出来给你一口致命的毒液。若因此而死去,我会抱憾而终。
然而,先贤揭竿陷百年烽烟,五车诗胆讽治乱。他们在最艰苦最阴暗的岁月中踽踽独行,带给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一丝光芒。那些峥嵘岁月里的人,他们构成了历史,撑起了一片现世安稳。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责任。并非负重前行,而只求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一切都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伟大。
“但它是根会思考的芦苇。”
窗外日光穿透层层暗霭,破空而出。
*
尽管老人知道林嘉颖不同于一般人,然而初次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吓了一跳。但混迹政界多年的老狐狸,即便心中有所思量,也不会轻易表露,神情依旧镇定如初,若非看到那轻微跳了跳的眼皮,林嘉颖会以为刚刚的交谈只是一场梦静。
“这部电影……”他放下茶壶,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林嘉颖这才发觉,不经意之间,本就是耋耄之年的老人光景倒是愈发寥落了,“你一定要拍?”混浊的眸子里是一片宁静和安详。
林嘉颖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头,不自觉揉了揉几天未梳的头发,神色有些萎靡疲惫。为了这部电影,这几天她可谓是“众叛亲离”了……考虑到电影的特殊性,此次参与人员并没有强制要求,而是私下自荐。庆幸的是,很多合得来的伙伴并没有因前路未明而退出。这倒省了她不少劲。
“没错!要拍,而且要大拍,不能马虎。”
“大拍?难不成还能把甲午场景再现不成?”老人捋了把胡子,摇头一笑,甲午啊……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渺茫,仿佛又看见了那方湛蓝得让整个民族为之肝肠寸断的海域。
那场战争,如同一道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上,轻易不敢去触碰。
却瞥见这个从来不走寻常路的年轻人举重若轻般点了点头。
“我的作品,要做就做好,没有依葫芦画瓢的。真金实银,真枪实弹地上。”
老人大吃一惊,“可是那船舰,那大炮,那水军,还有那清廷……我可还没见过电影中出现过这些……”
“我自有考量,先生还不信我的能力么?”她摇摇头笑了笑,看着庭外白花花一片的太阳,目光突然变得深沉,“镜头,是无限延伸的,人的想象力,也是没有穷极的。人力之所至,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会惊叹不已。傲慢无知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怠惰才是!”
老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们打算去哪儿拍?我不了解你们电影上的事,却也知道,并非所有场景都是在摄影棚中拍的。”
“当然不是,”她突然起身,边走边低着头嘀咕,看得出来很是焦躁不安,同时又夹杂着某种莫名的亢奋,“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重返那片海……再不济,也得是片海……总之不可能在摄影棚中完成这个事……”
“你也清楚,现在海上是什么情况。”午后的阳光穿进重重叠叠的大堂,映得这幽深庭院有些发亮,老人低沉的声音顿时变得苍凉而感伤,“怕是十分之一的海洋,也不能掌握在中国人的手上啦……”
“我不需要多,我也不贪多,我就只要那十分之一!就要那十分之一,十分之一够了,绰绰有余……”她烦躁地踱来踱去,突然停下了脚步,“先生,这电影,东双会投入很多,很多,多到你无法想象……”
“你们预算多少?”
“五百万。”
老人险些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饶是他也不乏大手笔,但拍一个电影能拿出这般动作,不得不令他惊讶。
“五……五百万?”他咋了咋舌,只得慌忙拿起茶杯掩盖自己的失态,“中华民国教育部一年的开支也就两千两百万呐!有时候还补不上这个窟窿……你们这么一下子动作,就得去掉将近四分之一的教育基金!”
“或许,还不止……”她皱了皱眉,有些失神,“五百万只是最低预算……”
《甲午》必定是一场大战。不说来自那些庞大的国家机器的力量的压制,就说电影本身,战争片就是一种很烧钱的存在。后世有完善的电影工业技术以及各种硬件设施的支持,但要想完成一部优秀的战争片,也得花费不少,更不必说现今技术设施远远未达到那个标准的情况了……
他们得付出更多,从上到下,从电影的拍摄到进入院线环节,都得革新。这可不是个小动作。也幸而东双这两年的势头不错才有钱供她挥霍……
“这五百万,你可有把握回收?这个太冒险了……”
“不能再少了,拍得好,赢个一千万都没问题,拍不好,就是一百万也难以回收。这就是商业电影。好则赚得满盆钵,差则输得底朝天。”本质上来说,所有电影制作人都是疯狂的赌徒。
“行了,行了,二十世纪,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老人一时感慨不已,“我还能怎么办呢?虽说老头儿身价跌了不少,但还是能炒炒冷饭的……我还能如何?算了算了,毕生劳碌,老了还是得给你们奔波……”
“先生,这五百万之中,有七十万会用作公关费用。这方面,您不必掬着,也不必过于仰人鼻息。”
老人沉吟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石府,林嘉颖骑着汽车照路返回。又完成了一件事,心情未免有些轻松。
到了胡同口,她停下车子,拔出车钥匙刚想敲门,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吵闹声。
这隔壁以前住着对老夫妇,邻里邻居好几辈子,感情很是熟络。二老无子,不久前老夫妇去世了,家中远嫁他乡的女儿归来,带着满目萧然送走了两位老人家。处理好了后事,发现家中遗产无多,只剩这个老房子,考虑到老房子若久无人居,修葺费用不少的问题,无奈之下,只得伤感地将房子变卖了。要价不高,却只要求新屋主必定是和他家相熟识的。或许是想借此延长老屋的寿命。
刘氏和二老感情不错,加上房子又在隔壁,就让林嘉颖盘下了。闲暇时间到隔壁去踩踩点,剪修浇灌花草树木,荒废了一段时间的院子又恢复了生机。之后,林氏三人就搬进来了。
却是不知,这母子三人又发生了什么事。她皱了皱眉,正想推开门一瞧究竟,门里又传出来一阵哭喊吵闹声。
“你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那你就当没生我算了,从小到大,你也没有多疼我爱我,所有好的都留给了弟!你这做母亲的,一碗水有没有端平心里还不清楚么?”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到底欠了你什么,拿了你什么,你说清楚,我还给你!男子汉大丈夫,我一分一毫都不多占你的!”
“你给我滚出去!出去!”林氏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要死要活把你拉扯大,你就跟我说这样的话?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都被那些狐朋狗友给吃啦!”
一段时间的静默后,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哀婉,“娘都四十好几的人了,看人看了大半辈子,是人是鬼我还看不清么?那个金荣宣和那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孩不是什么好人!你就听娘的话,娘不会错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荣宣!”女孩气急败坏大声喊道,“你说谁都可以,你就是不能说他!”顿了顿,她冷哼一声,“你看人看得准,你怎么看错了你男人?”
“那是你父亲!”
“错了,从他决定把我嫁给那个怪物的那天起,就不再是了。你若再这样下去,我也没母亲了!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就因为我是你生的吗?我宁愿你没有生下我,我要自由地呼吸!我要闹家庭革命!永远不做你们封建制度的牺牲者!我真是受够了你的管束!你别拉我,快放开!你永远都无法制止我!永远!”
“你走了,怎么活得下去?你知不知道外边的世道有多乱?人心有多坏?你能挣到一分钱吗?你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你亲手挣来的?”
“海阔天空,自有我的容身之地。现代社会,我就不信还不能找到一份工作!不吃你们的,不用你们的,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门“咿呀”一声被打开,只见女孩拎着一个巨大的黑皮箱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低着头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林嘉颖,径直撞到了她身上,险些摔了一跤。
“小心。”林嘉颖只得慌忙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她垂着头,冷漠地道了一声谢,而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巨大的黑皮箱子同瘦弱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箱子在拖着她前行,而非她在拖着箱子前行。
可不正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被各种外物拖着前行的……
“阿敏,”她轻轻一叹,突然叫住了跌跌撞撞前行的女孩,“你得考虑清楚了。你十七岁了,法定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得对你的行为负责。”
“再没一刻比这时候更清楚的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选择,然而……“你娘说得没错,外边的世界不像你看得那么简单,金荣宣他……”犹豫了几秒,她决定出口,“他不是很适合你。”
女孩突然转身,面色潮红神情亢奋地看着她,尖声道:“你认为他不是好人!什么人才是好人?你告诉我,是你吗?”
“我没有说他不是好人,我只是说他不适合你。”
“哈!适合!”她冷然一笑,嘴角泛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什么叫适合?你懂么?水冷不冷,火热不热我还不清楚?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做主,适不适合我还不清楚?”
“别做出幼稚的举动,你想逃离这个家,无可厚非,但这种做法很幼稚。金荣宣……他和你不是一路人。若是为了报复某个人,大可不必如此。搭上自己的报复行为是非常愚蠢的。”
那仿佛探测到了她心灵深处的目光突然让冯敏感觉到自己的狼狈,她不自觉避开了对自己灵魂的探寻。那瞬间的狼狈化为了深重的耻辱。
“不,你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个?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看穿了一切,这天下没你无法掌控的东西……就连我的朋友也是因为你而来的……而你又让我失去了她!我是最卑贱的,最土气的,每个同学都在嘲笑我,又因为你不得不跟我做朋友。我娘每天都跟我说,要向你的表姐学习,我老师也因为你,向我投来了青睐的目光,我却根本不想要这样的目光!最后让他们失望了,他们终于发现我并没有什么才华……我是最卑微的,最渺小的,最失败的,我有很多同学都是这样,碌碌无为,俗不可耐……因为你,这种卑微渺小失败显得如此令人难以忍受!你习惯了掌控一切……今天,我这个蝼蚁就要跳出你的掌控了!就算我在外边饿死,也不再要你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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