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85章
“文平，这部电影……我认为不合格。”
放完了电影之后的放映室内一片漆黑，许久之后，徐文平才听到了那人对这部自己的最新力作的评价。
是啊，不合格……她是个很温和的人，向来不会说重话，这是她最严厉的批评了吧……他不由得颓然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人的目光。尽管并没有看见她的神情，那种可以仿佛穿透空气的凝重的气氛依然让他失落不已。尽管早已有所准备……
“一部电影的成败，上上下下都逃不了干系。我有错，我是制片人，没有履行监督的义务。但你这个导演，心也太大了啊……”她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我知道……”许久之后，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了拍好这部作品，他已经连续一年多没好好睡过觉了，没想到还是没能达到预期效果。
“你知道错了？你打算怎么办？”
“撤下来……所有损失，我自己承担……”
“你错了，看来你还是没能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黑暗中她轻轻摇了摇头。
“剪辑、筹备、演员、故事节奏……每个环节都出了问题……”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你还是没能抓住关键。”不待徐文平回复，她便已摆摆手继续道：“剪辑、筹备、演员、节奏……这些都是这部电影体现出来的硬伤。之前你的电影都很短小精悍，事实证明你也很适合那种模式。然而，电影是不断变化的，你需要不断创新、创新！一个导演，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才华和创新意识，一定得具备！这也是我选导演的最重要的条件。我们得跟上时代的步伐，领先一步知道观众想要什么。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仔细想想，我很多次跟你们强调的问题。”
“创新……”他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是的，创新。你拍长篇，本就是一种创新，故事也是新的，但是，没有跟上，你是在用拍摄短篇的方式拍摄长篇。我们是商业导演，讲好一个故事，让观众能明白这个故事，就是我们最大的成功。同时，我们也必须将自己定位在‘商业’这个范围内，在此之上有所提升。这不作品，我知道你想表达的东西，也知道你不满足于叙述一个可口可乐故事。然而……后劲不足，没有跟上，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嗯……”他闷声应道。
“我知道你对待电影的忠诚，然而忠诚明显不够，我们还需要一点疯狂并且危险的想法。忠诚只能带来中规中矩。你的潜力是无穷的。拍一部电影，我们不需要给自己留下后路，就像走钢丝的人，一分一秒都不能疏忽大意，把每一部作品都当成你最后的作品去对待。”
“这部电影，撤下吧，它不合格，所有的损失，我一律承担……”
她突然走到开关闸，“啪”的一声开了灯。温暖的灯光倾泻满室，驱散了一屋子的黑暗。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是明白的。我们是导演，同时也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正视自己的失误。所以，每一部作品，都请用你全部的力气，全力以赴。”
迎着强烈的灯光，他看见了她一如既往的温和的笑意，任何事情，只要遇上这个微笑，都好像变得微不足道。
他突然为自己的小气量感到羞愧，她所谓的“失败”、“不合格”，并不单单指那报纸上浮华的票房成绩，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浩瀚的东西，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为何她的作品竟如此迷人，却在这一瞬间，隐约理解了，为何这个人的电影里，总是在极度的绝望之中充斥着一种绚丽之至的蓬勃的生命之美。
她认真对待每一部作品，她任何时候都全力以赴，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追求电影的精神。
不久后，东双上映了有史以来评价最低的一部电影。而官方宣传报上，却罕见地并没有对电影大肆宣传，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条消息被放了出来，才让观众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山寨货骗到。不少人纷纷表示十分失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岑寂已久的双木先生发表的观点，近万字的大长篇，字字见血，每一笔几乎都毫不留情地批判了这部电影中致命的错误。这篇文章广为流传，不少国家的电影人都有所耳闻。
之后，徐文平导演宣布暂时退出电影圈，所有人不免叹息滑铁卢之战对这位年轻导演的打击之大，这样一部电影，居然让东双损失了近一百万！这怕是永远一蹶不振了……却在三年后，电影圈又被一部东双新片引领了新的浪潮。而导演，赫然是那岑寂良久的徐文平。
他用三年时间，让自己的作品由飞扬的青春走向积淀的成熟，由意气风发的高昂走向中年的静默沉思，想象飞扬，肆意驰骋的同时，还有哲学上的思辨，自此，他一路高扬，成为东双无可撼动的第二把交椅的存在。
回到当下。走出了放映室的林嘉颖突然觉得，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从生产到经营，几乎所有的环节都已具备，只差一个环节……
她握了握拳头，迂回王怀宁的办公室。
“王老板，下午好呀！”
王怀宁一抬头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笑嘻嘻的女人，不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总是摸得准，我得查查你是不是在我这边安眼线了。每次我一来办公室，总是能看到你，而每次你一来，一露出这种假笑，就要给我添不少麻烦。真希望你别出现……你一出现我就倒霉……”
“得嘞！还安插眼线？您老不监视我就不错了，哪敢监视您呐？”她走到茶几旁，坐在沙发上，自行斟了杯茶灌了一口，随即脸皱成了一团，看着杯子嘀嘀咕咕，“这茶也太难喝了……”
“放下我的老君眉！几十块大洋一两的好茶就被你给糟蹋了！”王怀宁连忙跑出来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杯子，制止了她的牛饮行为，并亲自给她泡了一杯她喜欢喝的拿铁咖啡。
“谢谢啊，最近过得怎样？”林嘉颖接过咖啡，毫无诚意地加了句客套话。
“我拒绝回答。”王怀宁毫不犹豫地指出了她的虚伪客套，“你不来，我过得很好，你来了，那就另当别论。看见你就头疼。”
“呀！我还有包得百病的功效！哪天你身染百病了，是不是得让我瞅瞅，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
“呸！别诅咒我，狗嘴吐不出象牙！哪天真这样了，我把你绑回去关起来算了……”男人忍俊不禁，笑骂道，“说罢，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侃侃？用过就扔，你也太当我不是人了吧？”
“你是好人，我不是人，是我没时间陪你侃行了吧？你想说什么？我待会儿还有个股东大会呢。”边说边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多了……从现在开始，你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真冷酷无情。”她摊开手幽幽一叹，语速变得飞快，“王老板，目前东双的产业环节已经基本完成，但是我们还缺一个环节，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这个环节明面上看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短时间之内也不会看到实质性的好处……但它很重要，非常重要。”说到最后很严肃地看着他。
“行吧直说吧，你又想要做什么？兜兜转转的干嘛？”
“我想开一个学校，一个……唔，大概是，专门培养电影人的地方吧。”
“得嘞！林导演的手还想伸到教育界去，你这不学无术的半吊子到时候可别被那些个老学究给打闷棍了，这我可救不了你。”
“我认真的，没在开玩笑。要所有搞电影的都像我一样不学无术，你就该流下不学无术的泪水了。”
“嗯……行吧，你这考虑也挺好。你有什么想法？”
“我就是过来提个建议，我能有什么想法？”她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一点都没有？那你还是得想好了再过来和我谈。”
“行吧，说实话，还是有一点点的……”她无奈摊手，“就是，可以依附于名牌大学成立一个半独立性质的艺术系……可以免了不少宣传，并且还能提升知名度和影响力，给自己镀上一层金……”
“嗯……你有这想法，还是可以的，我有时间再思量思量……好了，我现在要去开会了，你赶紧走！”他起身，看了看时间，毫不犹豫开始赶人。
“翻脸不认人。”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碎花窗纱，照射在男人的半边脸上，行成明暗交界的剪影，那轻松愉悦的神情瞬间被深沉莫测取代。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密封着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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