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83章
“可恶!可恶!你小东洋欺我大华夏无人!我就说这东洋人不是什么好鸟,你们偏偏那么信他们,还沉浸在黄种人互助的美梦之中!就算亚洲人黄种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东瀛鬼的一句话!”一拿着报纸的中年男人面色赤红,挥舞着手臂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呼喊,惹来旁人的注目。
一席话,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刚刚还面色各异,极力保持仪态的人纷纷响应。一时间,整个医院大厅充满了嘈杂声。
“老朽也如此认为,这些年轻人,抹了个光油油的头,流了撇八字胡,就知道东洋物品精美,东洋女人好看,有谁还记得甲午年的海战?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戴着瓜皮帽的老头儿边说边轻蔑地瞥了眼坐在一旁的时髦青年。
“你们这些老头,怎么成天挑刺?就看不得别人好?”座椅上的一年轻人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摘下墨镜放进口袋里,反唇相讥,“报纸上都说是个意外了,你们还拿这个说事!烦不烦啊你们?谣言就是被你们这些人传开的,多影响两国人民友好关系?开汽车还会撞死人呢,那么多把枪,谁能保证不会走火了?意外事件,死了两个人,你们非要拿这个说事!照你们这话说的,干脆把东洋人都赶出去算了!赶不上世界潮流的老古董,还不懂什么叫‘大东亚共荣’吧?我们同东瀛,本就是同宗,同是黄种人,正该联合起来,抵御西方蛮人的侵入。”
“我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那讲八股文的老头儿一模一样?你们这些年轻人,没经历过,自然是不知,甲午的时候,那东洋鬼子也没承认是蓄谋已久。”
“对对!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你当然不会在意!”
“老不死的,你他妈再说一遍!”青年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一把跳了起来,抡起拳头就要往老人身上招呼。持不同观点的人也纷纷响应,眼看事态就要失控,幸而医护人员来得及时,制止了一场群殴。
“都安静!安静!医院重地,禁止喧哗!”
“你他娘的!狗娘养的小子!汉奸头!二毛子!”
“你再说一遍!老不死的!”
“都给我闭嘴!”白大褂大声吼道,“你们来医院,是来干嘛的?来治病救命的还是来打架斗殴的?中国人在自己的地盘都打起来了!谁再吵,以聚众斗殴之罪交于警察厅。”
骂骂咧咧声才渐渐平息下来。这只是医院的一角,却将整个中国社会都浓缩在里头了。
“娘,这儿有些闷,我先出去转悠转悠。待会儿再进来,有事就叫我,我在外边,不会跑远。那边的人群……你离远点。”
将父亲推入了病房中,林嘉颖转身,对刘氏说道。
刘氏解下系在衣襟上的绸绢,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又摸了摸她被四月底的太阳烤炙得一片通红的脸颊,眼含担忧。
“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知子莫过母,她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去罢。不过外边这天儿也太热了,还不到五月就这般热,你可不能乱跑,当心中暑了。就在树荫下歇歇,透透气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离开了这充斥着喧躁的戾气的是非之地。走出大厅,来到了欧式长廊尽头的清净之地,繁茂的老香樟树遮住了炎炎烈日,留下了一角的清凉。她掏出手绢,擦了擦长廊下石椅上的雨水痕迹,而后靠着柱子享受起了四月底难得的清凉。
只是心情,却并不怎么美妙。她本不是十分关注时事的人,只是不知为何,今日那条新闻,却始终游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据悉,昨日,东瀛武陵丸号轮船运载日货抵达长沙码头,中国外交后援会调查员例行检查,却遭船上水兵无理殴打。其时,千余群众群情激愤,聚会湘江码头,要求日本方面作出回应,又遭日方水兵残酷镇压……事后,日方水军声称擦枪走火……我国民众,已向省长赵恒惕请愿,其后续进展如何,敬请关注。”
这是昨天的新闻报道,占了一整个版面。
一战之后,东瀛方面并没有在中国搞大动作,只是私下的小动作却是不断。这次的冲突,只是数次冲突中的小小组成部分,或许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彻彻底底被掩埋在尘埃之中,如同黏在锅里壶里的冷饭冷茶一般无人问津。
只是,不知为何,她却想到了不知何时会发生的“卢沟桥事变”,那时,日军也是以一个借口进攻宛平城……她并不知这些历史沙滩上的小小的遗珠之间,会串联成什么关系,会织成一张什么网络……
一阵清风袭来,一张纸被风吹到了她脚边,打乱了她的思绪。
“姑娘,可否帮老朽把那张报纸拿过来?”浓浓的广式普通话传来。
她转头,看到树荫下,一身穿长衫戴着墨镜的老头儿,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摞报纸,正朝她摆手。
弯腰拿起报纸,走了过去,递给老头。
“先生,您的报纸。”
“老咯!老咯!不能造福社会,也不能留下垃圾遗害社会啊!真是谢谢你啦年轻人,让我保住了晚节。”老人拍了拍大腿,话说得很幽默,神情虽憔悴,却也看得出是个懂得生活情调的人。
“曹孟德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先生大可不必忧心,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老人听到这话,摘下了墨镜,林嘉颖赫然发现,竟是大名鼎鼎的梁老先生。她还有幸能和胡寅成去听过一次他的演讲。只是才几年不见,此时的先生面色憔悴,骨瘦如柴,已失去了当日的矫健精悍,活灵活现。
“女娃娃这话说得漂亮!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人哈哈一笑,神情而复转为低沉,只听得一阵喃喃自语:“生有何乐,死亦何哀……”
她顿时想到了报纸上“梁老先生肾脏切除手术失败”的报道,想到父亲也是这般缠绵病榻,被病痛折磨,不禁有些辛酸,更何况,这位先生,昔日曾经是那么意气风发的存在。
“生,除春风得意之乐,雄心万丈之乐,亦有吃喝玩乐之乐,有子孙满堂之乐,有天伦之乐。先生乃方外之人,大可不必困扰于此,及时行乐,也很重要。”
“还是你们年轻人活得明白自在。”老头点了点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林嘉颖,面色似有犹豫,还是问道:“女娃娃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老头儿活了大把年纪,没有别的经验可以给你,但侃一侃,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将手绢铺展在一边的大石头上,和老头平视。两人如同忘年老友那般交谈起来。
“我知道您是梁老先生。”她笑了笑,迎着老头有些诧异的目光,“我想听听,老先生的甲午经历。”
“甲午经历啊……”老头放下了报纸,喃喃自语,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混浊的目光顿时放出灼热的光芒,“要说甲午,那故事可长了。老朽这一生,每个时段都能和那年扯上一点点关系……”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年是1895年,哦,该说是大清光绪二十一年,甲午海战过后的第二年。那时候我也没多大,正是书生意气之时。考了个举人,就和一大帮笔杆子去威胁皇帝小儿去了。所有人都称‘公车上书’,都在夸赞我们做了什么重要贡献。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马关条约》照样签了,变法也没多久就失败了……”
清风徐来,伴着香樟树的清香,老人的广东普通话袅袅娜娜,悠扬婉转,林嘉颖认真地听完了一整个故事。
那是她前世今生,都不曾认真去了解的历史。前世,她混迹好莱坞,将自己彻底“欧美化”,完全融入了异国他乡,根叶之所在,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今生,她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这段民族的屈辱历史,得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历史答复。
多多少少弥补了《甲午》剧本的缺憾……她想。
“阿颖,怎么走了那么久,快过来啦!已经好啦!等了你好久呢。快回去快回去,免得日头又要大了……起风了,说不准还有雨……”
老人的呼喊从大厅门口传来,林嘉颖不得不跟这个很能聊得来的老朋友说再见。
“小朋友,你是姓林名嘉颖吧?”
临走时,老先生突然叫住了她。
她转身,对着老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老朋友,我想,我有个礼物要送给您。不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做好。我会尽量做好的。”
“会等很久吗?我怕我要归去来兮啦!”神色间竟是一派豁达,仿佛只是在谈论最平常最普通的事。生死在这一瞬间貌似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大概不会吧,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过于劳累。慢慢等着,这件礼物,它需要精雕细琢,才可以示人。我也没把握能弄好它,希望你不要太失望啦!”
刘氏的呼喊又传来,她只得匆忙转身离去,却听到了身后老头余音袅袅的吟唱。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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