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请愿
李朔安作为太子,自有一身风度,不会和一个小姑娘多计较。
他全程斜目注视着山栀将那封属于卿山的信交出去,见卿山安稳收好信件,这才说起无人关心的诉罪书。
“你手上那张诉罪书,拿上来给我。”
李朔安只当山栀是普通的小姑娘,生硬吩咐道。
山栀闻声偏头,十分平静地直视李朔安,她的视线没在他面庞上停留多久,很快像是失去探索的兴致,直接了当将诉罪书递上。
全程,没再完整瞧过李朔安一眼。
在场只有李朔安不熟悉山栀与人相处的方式。
其余两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柔顺的小姑娘,平日里鲜少将情绪放在脸上,做什么事都像是一板一眼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懂得遮掩,她表现出来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就好比现在,山栀冷漠的待人方式在李朔安身上成倍放大。
她是真的不在意,也有点不喜欢李朔安。
李朔安闷声端详手中的纸张。书墨这份诉罪书一上来就将自己的行径坦白一通,桩桩件件,名列清晰。
……
破开城门的法阵是他布施的。
藏起守城士兵的人是他。
提前给越武军传达消息的是他。
最后阻拦越武军继续损害临州城的人也是他。
很多都是他。
满满一页纸,都是书墨亲手写下的罪状。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错误。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本质清醒的人糊涂一时。
答案在卿山手中的那封信里。
交给李朔安的那份诉罪书,写得直截了当,不过六七行字就诉说尽所有。而这封信,书墨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页纸,各个方面都说及一些,像是来这一趟人间的感悟。
书信中有很长一段内容,写的不是他自己,是他生命源头。
是他的父亲。
师父亲启:
师父,我不敢想你是否后悔收我为徒,毕竟这层师徒关系的最开始,是我讨来的。反正我从始至终都在庆幸,我有这样一个师父。
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幼时大半的记忆中都是我父亲。他对我来说,是仰望。我父亲是一名士兵,军中事务繁忙,他常常不回家,只留我一个人守在家中,我从小就习惯了去街坊邻里讨要吃食,或许就是因为这般厚脸皮,才能得来一个这样好的师父。
你于我来说,亦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我父亲不着家,但从未怪过他。他是一名士兵,保家卫国是理所应当之事,我也曾想过自己长大后会成为保家卫国的一份子,却不想如今做下这般荒唐的事。终究事与愿违,昨日之人难再寻。
那晚,就是我捡到山栀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山脚处听到有人谈话。
其中有一人说话胡天胡地,嘴里尽是不着调的话。我原本只是想当个笑话匆匆过耳,然而他提到了我父亲。
我的父亲,是唯一一个死在护城战中的士兵。
他说我父亲呆傻,定是反应不及才会赶不上撤退,最后死在城墙外仅仅几步距离处。这样不机灵的士兵做什么上战场呢,不是平白拖后腿嘛。
那个说话的人,就是被我所害的富家公子。
他哪里知道,我父亲腿上有陈年旧伤,是拼着性命上的战场。
多可笑啊。
我当时听到他那句话,脑子阵阵发胀,恍惚间竟也觉得父亲傻,像这样的百姓,哪里值得他拼死守护,最后还丢了性命。不值当的。
就是那一瞬,我想让他看看,无人守护的城池是如何模样。
这便是,我的理由。我没想过我这一遭胡闹会害死人,说来有些荒唐。
他用言语辱没了我父亲,可他是临州百姓。我父亲拼死护着的人,最后因我而死了。
虽然我从没想过这一遭胡闹会害死他,我以为我能护住这座城池,可世事难料,我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
我将以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这一切,顺便全了父亲的一生所愿。因此我选择了守阵,我只能将守阵布施完整,开启阵法一事还需师父动手。
劳烦师父最后一次为徒儿操心操力。
在君见山上的十年,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这里没有空旷的黄土墙壁,和喊了许多声都无人应答的漆黑房间。
外面是不及尽头的寒冬,这里永远是春日。
临近是相知相念之人,行路能见花草蔓生之景,时时被暖风包裹。此情此景,此生一遇亦无憾。
最后,望师父万事珍重。愿师父永沐春风。
谢师父十年相伴。
罪徒书墨留。
亦是,翟容安留。
确实,是罪徒。
卿山捏着信纸的手越发收紧,却又在某个时刻,倏然放松。
他像一个被丢弃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废旧木偶。他身后的线断了,零件也不完整,若是始终无人操纵、无人修理,他的结局也只能是缩在阴暗的墙角,做一个见不着光的可怜物。
当初忽悠他收徒的时候,说的可好听了。
“师父,您这样话少,定是缺少人陪伴所致。您若是收我为徒,我必日日陪在师父身边,哪都不去,就是您赶我走我都不走。”
那时还知道用“您”。
那时没行拜师礼,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敬茶,小兔崽子就心急地叫师父。
如今卿山倒是想听有人这样叫他,却是听不着了。
“先生这信上写的是什么?”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李朔安以为这信中还写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罪状,能叫卿山如此不顾姿态。
自他认识卿山以来,还从未过卿山这般不端正的坐姿。
卿山轻轻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皮,低声说道:“没什么,一些道别的话而已。”
李朔安仍存疑虑,又瞧了几眼卿山手里的信纸,似乎一定是要知道清楚。
卿山察觉到他的意图,刻意反转手腕,将信纸的空白背面对着李朔安,不让人看到一字一句。
李朔安这才作罢,收回目光。
“还有一封,书墨让你念给我听?”卿山看着山栀问道。
山栀点了点头。
“那念吧。”
“还是回去再念为好,毕竟书信算是私密之物,不好轻易被旁人知晓。”始终低着头的蕤雅突然说道。
她刻意压着嗓子,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话中的旁人,自然是指某位极度想要探知的太子殿下。
李朔安尴尬咳了一嗓子。
至于她为什么这样说。单纯是因为她知道信里的内容。
山栀拿到信时发觉自己不识字,于是跑下泽琴殿来找她询问。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两个字,却令她不解。
她不知书墨因何写下来这两个字。
这人平日里不是最宝贝他独一无二的师父嘛?怎的突然改了性子。
蕤雅将脑袋抬起一分,脖颈长时间维持被低压着的状态,有些酸了。
她受着难忍的异样感觉,问道:“先生,书墨呢?”
十分简单的问题。可她等了许久,卿山先生没给出回答。
她忽然就感觉到,这沉默中似乎有一份未知的悲痛。
山栀忽地抚上自己心口,没由来地感觉到心间带有一阵阵紧缩的难受。但又不是真正的心跳起伏……这好像不是她自身的情绪波动。
李朔安突然问:“你说的书墨,可是一位道士打扮的少年?”
蕤雅接到李朔安的问题,下意识先是躲避,她匆匆撇开眼神,不敢与李朔安对视。生怕他想起过往事端。
山栀替她答道:“是。”
“他已经死了。”
料想不到的话就像从高处坠落的石块,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数层水花。
水花落下时,还留有余波。
这大概是山栀生平第一次这般情绪外露,她转过头一动不动紧盯着李朔安,似是想从他脸上瞧出真假来。
然而李朔安整张脸庞都欲表现出: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卿山听到这话时,手上动作倏然一顿,很快又像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一样,继续折叠手里的信纸。他将书墨交予他的信仔细收好,碾平每一处折角,然后小心放回信封里。
“你说是假话。”
蕤雅遽然抬头,不顾遮掩,直直看向李朔安,坚定驳斥道。
她的样貌终于完完整整进入李朔安眼眸,李朔安看清楚的那一刻,不着痕迹地发怔一下。
但这一顺的愣神没逃过蕤雅的死死注视,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匆忙转过脸。
李朔安斟酌顷刻,说道:“我说的是真话。那小道士是卿山先生的徒弟,你不问问他,反倒来反驳我,又是个什么意思?”
蕤雅压着声音:“话是你说的,自然是要找你讨个说法。太子殿下出生高贵,应悉知世间礼法,怎不懂不可妄论他人生死?”
“何来妄论之说?”李朔安道,“你看先生反驳了吗?还是你觉得,先生能够容忍他人随意胡说自己的徒弟?”
“……自然不是。”蕤雅收回怒气,往后缩了一步。
他说的也对,先生真的没反驳一句。
先生虽是好脾气,但一定忍不住旁人玷污自己亲近之人。
也就是说……书墨确实。
那两个字,蕤雅不仅说不出口,连想也不愿去想。
“先生?”蕤雅道。
没有亲眼见证真相的人,总还想着挣扎。
可挣扎这一下,也无法纾解后面的疼痛。
卿山松开轻抿着的唇角,缓声开口:“我一会儿带你去见他。”
他慢慢站起来,面对李朔安道:“太子殿下竟然已知晓前因后果,想来就不必追着我不放了吧。”
“我没有……”李朔安下意识就要辩解,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
至少现在,他能够对众人有交待了,确实用不着再抓着卿山不放。
可心里总有一种失落感。经由此事,先生好像对他冷漠了许多。
但回想一下自己的种种举措,这好像又是他应得的。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卿山的语调没什么起伏:“我还有一个请愿。”
李朔安亦淡漠道:“先生请说。”
卿山:“我想去城墙看一看。”
李朔安没立刻答应下来,毕竟刚出事没多久,且他尚未向众人解释,估计倏然让陌生人登上城墙,会引起下手士兵的不快。
李朔安仍在犹豫:“先生也知临州如今的状况,我怕是……不好答应。”
“你今日答应我这一件事,我日后再不踏足临州城半步。”卿山道,“我如今在你眼里,应该算是个危险人物。我今日这份承诺一出口,也是除了你一件心事。”
“以此作为交换,太子殿下可能答应?”
李朔安屏着气,思量许久,才道:“好,但先生不可在城墙久留。”
卿山没回应他的话,故作没听到。
他直接对两个女孩说:“你们跟我走。”
说完,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两个女孩随之跟上。
李朔安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
半晌,他自嘲一笑。
卿山原本的座位旁,还搁着一杯未动过的清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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