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恋旧物不算美德
王轻躺到病床上的时候，临床的小女孩儿已经睡了，听护士说，是食物中毒送过来的，爸爸出了车祸，早早去世，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弟弟跑了，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王轻侧身，借着月光雪光去看临床的小姑娘，才15岁，以后的人生会有很多转机，也会有更多的伤心难过，但女生似乎从来不想这么多，她睡得香甜，没有一丝痛苦的感觉。
谁的生活好过呢？谁还不是在一次次失落之中重新建立希望和信心呢？她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走呢？
王轻一直没敢回忆自杀时的心境，此时此刻，她转了个身，看向窗外，对着凄清的月色出神，内心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晴空下的大海，无边无涯的寂静，却又不知道那寂静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波澜壮阔。
她为什么选择死，她狠心割下手腕的那一刀，她似乎都有些想不起来，仿若十年前的事情，甚至她都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是不是其实她根本不想死。
那些场景和支配着死亡的情绪，王轻觉得很遥远，但是她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她不会再去死第二次，手腕还隐隐作痛，那一刀，那滩血，好像泄去了她大半的情绪。王轻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溢了出来，还有一半情绪一直再胸腔里酝酿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就目前而言，她觉得一切似乎又还过得去。
黑夜漫长，王轻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脑子里瞎胡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年前看过的一个电影，叫做《指甲刀人魔》，整部电影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倒是有一句台词，她很喜欢。女主角抖机灵的跟男主角说：“你相信那儿有座山，那就是有座山。”
那么就往前走一走，看看有没有自己期待的那座山。
周泽演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他咂摸着王轻最后说的话，心里不是滋味，于是一个人对着光洁的墙壁思忖了很久，无果，便端着那盒奇异果回了酒店，他就着叉子尝了几口，酸酸甜甜的，糯糯的，眼里浮现的却是地下停车场的事情。
那天韩菲似乎心情不好，低头流着泪跟他说她喜欢他，还不容拒绝，韩菲就扑了过来，周泽演赶忙躲到一边，拉着韩菲，眼神冷冷地看着她，结果她没说什么，就走了。
王轻应该都看到了，难怪她送电脑的时候，表情那么一言难尽。
周泽演无语，她和他之间有个张正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多出来这么多是是非非，真的像她说的，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王妈来医院帮王轻收拾行李，她没有多说什么话，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再也没有提关于张正的任何事情，她听着护士的嘱咐，看王轻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女儿长这么大，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了解她。
王轻从小到大都没来过这么大的医院，她很少得病。医院楼很高，给她一种在A城居高临下的感觉，今天依然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大家该忙的忙，该躲的躲，谁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
谁都在努力，谁都不放弃，所以王轻，你不能轻易被打败，你不能输，漫长的人生比赛，你没有走到终点。
你弃权我就瞧不起你。她暗暗对自己说。
王轻深呼了口气，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把张正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她没有多想，咬一咬牙，就速战速决。有时候想多了，反而犹犹豫豫无从下手，耽误进程。
回家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旧物。王轻曾经很恋旧物，她屋子里有一排放着的都是高中和大学的东西，她觉得曾经的记忆很珍贵。
那些和张正细枝末节的东西，她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出本书，永永远远留住他们曾经的美好。
她一鼓作气，找爸爸要来了大麻袋，把曾经的课本，演算纸，还有张正送她所有小东西统统一股脑给扔了。
王轻没敢多看一眼，只是趁着心里这股猛劲儿，让王爸帮她扔的远远的，防止她一时后悔去扒垃圾堆丢人。
王爸二话没说，骑着推车，不知道拉到哪儿，他得意地跟王轻讲：“你想找都找不到。”说完还憨憨地笑了出来，有点小心讨好的意味。
王轻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终于，那些过往被她珍藏的青春，再也留不住，她早晚会忘了它们。
但王轻私自留了两件，一件是手上戴着的婚戒，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舍得摘下来，她不知道这个戒指还有什么意义，但就是下不去手；另外一件，是高三王轻和张正在一起的时候，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那时候她们班有个艺术生，学画画，家里很有钱，交的是校外男朋友，听说男朋友也很有钱，因为艺术生总是给大家炫耀他男朋友这周带她去干嘛干嘛，那周又给她买了什么卡地亚。
说实话王轻还真不羡慕，她一个上了高中才知道耐克和阿迪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卡地亚，她觉得听起来和雅迪差不多的档次吧。
但是周围的女生哼哼唧唧都表示羡慕，王轻知道其中可能有真羡慕的，毕竟人人都有爱美之心和虚荣心，但是大多数都是做做样子，王轻不相信有人会羡慕那种靠男朋友的人生。
她只是坐在一旁继续复习，没有加入，可能是看王轻没有反应，艺术生就过来跟王轻说：“王轻，张正有送过你什么东西么？”
王轻不肯让她瞧不起，就说：“当然了，张正送过我很多东西。”其实张正跟她才在一起不到半年，除了总是请她吃东西，还真的没有送过她东西，不过她不在乎，都在高三，事情很多又很紧迫，别说张正没想到要送她东西，她自己也没想过送什么给张正啊。
“张正打球回来了？听王轻说你送过她很多东西是吧，你都送过他什么？”
王轻赶快站起身，冲张正眨了眨眼，说：“张正送我的东西，凭什么跟你说。“张正冲她笑笑，坐到自己位置上，戏谑地问对艺术生：“上次是项链，这次是什么？”
艺术生秀手一抬，伸到张正眼前，娇滴滴地说：“卡地亚手镯。”
“也就是一块铁钉掰弯了。”王轻不满地吐槽着手镯的款式。
周围的女生都笑了，张正当着周围的人的面儿问王轻：“轻轻，想要么？”
王轻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没什么好看的。”
艺术生准备再笑时，张正说：“我送你另一款的，绝对比这个好看。”
“那我们下一星期就要看。”艺术生一起哄，班里也立刻热闹起来，“张正，不能说大话啊，买不来给我叠一星期被子。”
张正笑着没说话。
王轻晚上回家的时候，立刻上网搜索卡地亚，看到价格差点没昏过去，立刻给张正发短信：“那东西很贵，我查了，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我话都说出去。”张正的短信回得很及时也很强势。
“你不要买，买了我也不会收的，你给我我就扔了，千万别花钱买，不然我生气了。”
“没事儿，我去地摊上买个高仿的，他们谁都看不出来，你以为我傻啊，我哪儿有那么多钱。我就是想杀杀那个女生的锐气，谁让她找你茬儿。但是，轻轻，看不出来，你挺会为我省钱的嘛。”
王轻看到这样的话，才稍稍放下心。周日的时候，张正在她家的路口等她，亲手把桌子带在她手腕上，“以后就一直戴着，洗澡也不能摘。”
王轻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是两个黑白环扣，简洁大方，开心的说：“这个可比那个卡地亚好看。你说她带着个钉子不害怕扎住自己么。”
张正捧着她的脸宠溺地笑：“傻子。”
去上学的时候，艺术生早都在王轻的位置上等着了，王轻只给她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起来，说：“这个太贵了，我得保护好。”实际上，她是害怕艺术生一眼看出是假的。
那时候的时间是金黄色，她多想多想回到那天，他们俩一起牵手上学的时光，他掌心的余热，她甚至现在都能感受得到。
王轻看了看从来不离手的镯子，最终还是没有扔，那是张正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代表着那时的他。
那时的他被很多人暗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谁都不留恋，却偏偏看上那么普通的她。很喜欢他，很保护她。
其实艺术生喜欢张正才故意找王轻的茬，但张正说他只喜欢她。
“孟子怡，我特别喜欢王轻，也只喜欢她。以后你再找她茬，我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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