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爱与奇异果
王轻看到周泽演的时候，他正拐上楼梯，手上拎了一盒奇异果，绿油油的。刚才不相信他会关心自己的念头，又落了下去，他应该还是关心自己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吃这种东西。
小护士和周泽演擦身而过，看了他一眼。周泽演却一直盯着穿着病号服的王轻，她的身影清瘦许多，再也不像以前有着一股无论如何都吹不散的生命力，半年不见，她竟像变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王轻开口，心里关于回忆A城的不悦还未消散，恩恩怨怨全起，是他的不是他的都怪他。可是念在自己过分的态度并没有气跑他的份上，她还是勉强跟他说句话。
周泽演没有回答，只是说：“王轻，咱们聊一聊。”夜色漫长，他想好好跟她解释那些误会。
王轻轻笑，眉眼间却是一捧冬日的雪，冷冷的，让人想触碰却又收回手，“咱们有什么可聊的，再说了，你觉得我会跟你说真心话么？”
周泽演只是眯眼看她，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说真心话的，但也没想到她现在如此直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真的很奇怪。”王轻没有看周泽演，选择背对着他，“如果当初在单位的时候，你能对我好一点，也许，现在我们还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说完她转身，对着周泽演莞尔一笑，继续道：“可惜那时候你好像对我不怎么样，所以你现在没有这个机会。”
“你都没搞清楚就给我判死刑？”周泽演神情有些困惑，又带着无可奈何，甚至连语气都带着不曾有过的温和。
王轻收回落在周泽演脸上的视线，低着头看光滑的地板，声音在静静的走廊上更显清冷，她说：“我困了，要睡觉，你走吧。”
“就差我这几分钟么。”周泽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今天不解释更待何时。
王轻本来想好好跟他说话的，听到他有些戏谑的语气，积压了多天的怒火全部涌了出来，但她还是努力的克制自己。
“行，我给你几分钟时间。”王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她掐着腰，在原地来回走着，想要散去心中的怒火。
周泽演却不说话了，王轻看他愣住的神情，觉得可笑，“怎么，解释不了？反正我也辞职了，那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周泽演，你就是个混蛋，你跟韩菲、王蔷，你们就是看不惯我积极端正美好上进的样子，一个个嫉妒我才会沆瀣一气，给我使绊子，逼我离开，好，我离开了，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以为自己能清净几天，没想到你又跑过来救我，你说你不忙么？跑过来救我干嘛？老天替你们出口恶气让我在人间灰飞烟灭不好么？你是不是要看我笑话到死？”
王轻觉得自己就像点火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虽然字字带血，却觉得把自己扎的酣畅淋漓，就像鞭炮毫无保留的绽放。
“你觉得，你死了我会出一口恶气么？”周泽演的声音低，轻笑了出声，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王轻梗着脖子，肯定地说：“是。”
眼前浮现的时候周泽演无数个沉默的时候。
“你觉得，我大老远跑到A城是看你笑话的么？”他继续轻声问。
“是。”王轻丝毫不怀疑。
心里想起的，全是他刚开始看她稿子的不屑。
“那我现在来干嘛？”周泽演晃了晃手中满满一盒的奇异果，他并没有因为王轻的无理取闹而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王轻眼神一愣，自尊心不肯低头，道：“大冬天这么冷，你给我装这么多奇异果，是想冻死我。”
“冻死你？”周泽演靠近了一些，有些威胁的意味，“大冷天的，我拿手给你剥这么多，不知道是想冻死你还是冻死我自己。”
王轻没说话，周泽演趁着她闭嘴的空白，继续说道：“你死了，韩菲和王蔷也不会开心的，没有人会开心。”
我会伤心的。周泽演想这样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一个味儿。
王轻抬头恶狠狠的瞪了周泽演一眼，说：“你是韩菲和王蔷派来的奸细吧？先看看我过得怎么样，结果我过成这样，是不是你们三个人要扎堆笑了？”
周泽演看她一直无聊的较真，把手里的盒子往王轻的手里一塞，说：“你说对了，我就是她俩派来的奸细，不过我倒不是来看你过的怎么样的。”
王轻握住那盒奇异果，听到周泽演说：“我就是来给你送水果冻死你的。”说完便气呼呼的转身走了，此人真是冥顽不灵。
“终于承认了吧，我拜托你回去跟她俩说清楚，随便笑，还有想冻死我，你门儿都没有，我就是要好好活下去，偏偏不让你们如意，气死你们！”王轻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八岁小孩儿，但说完这些幼稚的话，只觉得浑身通畅起来。
算是吵赢了吧。她问自己。
周泽演头也没回，就隐没的楼梯的黑暗之中。
王轻打开厚厚的玻璃盒，用里面的叉子插了好几个奇异果往嘴里送，一边插一边较真的说：“这点东西就想冻死我，想得美。”
最后一个音刚落地，她就愣住了，嘴里塞了一大堆奇异果，腮帮子圆鼓鼓的，她就像静止了一般，转头看着周泽演刚刚站的地方，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奇异果是温的，应该处理过，虽然王轻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吃下去一点都不凉。
奇异果酸甜的滋味开始一点一点唤醒她生命的意识，王轻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一口一个慢慢品尝。
她本不爱吃水果，只是偶然间听到王菀之的一首歌，叫做《爱与奇异果》，她觉得歌词写得很贴切，她每天都听，听着听着，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爱上了这种水果，也不知道是奇异果本身好吃，还是歌太好听。
不过她这个习惯是在离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养成的，没想到周泽演竟能发觉。
王轻觉得身边的椅子往下压了一下，她看了看在身边坐下的周泽演，语气不善的调侃道：“回去跟那两个混蛋汇报过了？”
周泽演接茬，淡定地说：“对啊，我跟他们俩复述了你最后一句话，她们还觉得遗憾呢。”
“我最后哪句话？”王轻不解的问，刚刚主要是打嘴炮，只是觉得什么能够压制对方就说什么罢了，其实她自己都不太记得刚刚说了什么。
“我跟她们说，王轻说了要好好活下去，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周泽演说完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表示遗憾，可能觉得不够力道，继续调侃：“走之前我还看她塞了一嘴奇异果，看起来内功深厚，根本冻不死她。”
王轻听到周泽演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心里一暖，他是想跟她说让她好好想活下去，尽管他表达的是她活下去会气死他，但是王轻理解周泽演的好意，他总是这样，可是听到周泽演下面的吐槽，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但还是配合周泽演说道：“要怪只能怪队友大脑短路，明明要冻死我，吃起来却是热乎乎的。”
周泽演靠着椅子，两条修长的腿，就随意的弯着，看起来很潇洒帅气。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王轻，算是示好。
王轻也拿胳膊肘狠狠撞了周泽演，力度有些大，周泽演却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肋骨倒向了长椅的一边，也不呼痛，只是捂住。
王轻赶快蹲下去问他有没有事儿。
周泽演皱着眉说：“对方不仅内功深厚，力气还特别大，我要阵亡了。”
王轻对着周泽演笑，看着眼前倒下的那张白皙的脸，眉目间虽清秀，但也丰神俊朗，没有少丝毫的男人味，举手投足间尽管是一个成年人，但风尘仆仆的又带着点少年气，干干净净的，很清爽。
周泽演看王轻展开的眉眼，才正经地说道：“王轻，不要做傻事了。”
王轻心里一暖，这些天唯一的温暖，竟是周泽演给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起来，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耸了耸肩，说：“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知无不言。”周泽演深深看着王轻，只要她问，他什么都会说。
“你为什么会喜欢韩菲啊？”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无奈地反问。
“那不然为什么你带两个人，对她却比对我好？”王轻再次在周泽演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非让周泽演也对她好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他很不公平。
“是有问题。”周泽演原本想继续解释问题出在哪里，但看了看王轻现在的状态，没有继续说。
“为什么呢？”王轻问，“为什么你会喜欢韩菲呢？我觉得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周泽演挑眉，这算夸奖吗？
“那我是哪路人。”
“你这人虽然不怎么地，但算是个人。”王轻□□裸地评价着，“但是韩菲根本不算个人啊，她做的每件事儿都很小人。”
周泽演侧头看王轻，“你说她抄你稿子那件事儿？”
王轻摇了摇头，说：“还有别的。”
“那件事儿是我做的不好，应该带上你的，我现在后悔了，要怪你就怪我好了。”周泽演一想到那冰凉的身体，就觉得有自己一份责任。如果她今天真的成功做出傻事，那么他就是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在犯罪了。
“后悔有什么用，我也没办法去了。”王轻想起这件事，无奈多过难过，“而且，我也辞职了，以后都没有这种机会了。”
“我问过韩菲你为什么会生气，她说你很想赢她，我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肯说，”周泽演拿手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子，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王轻说：“我自尊心强，嫉妒她，不愿意输给她呗。”
果然，周泽演想，她根本就不会说实话。
“回A城吧。”他说，不同以往的，是挽回的意思。
“不回去。”王轻意志坚定，“我不回那种不愉快的地方，并且决定以后也不当记者了。我觉得自己不擅长，也不纯粹。”
周泽演心里隐隐一动，很不是滋味。
他看到王轻敞着怀，大衣穿得很开放，便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她的腿上，说：“别冻着了。
王轻看着眼前的棉衣，觉得还是给跟他说一下他是怎么死在自己心中的吧。
“我给你送电脑那天，看到韩菲亲你了，你选她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你喜欢她吧？“王轻淡淡地问着，其实过去了大半年，这件事情她已不甚在意。
周泽演深深看了王轻一眼，转过头来又笑了，他说：“我选她就是因为喜欢她？那我出选题的时候也明目张胆的偏心你，那我岂不是也喜欢你？”
王轻听着周泽演轻描淡写地反驳，如遭雷劈，“我靠，不是吧，头儿，你还脚踩两只船？”
“地下车库那天，她没有亲到我，我躲了。”空荡荡的回廊里，他的声音低沉冷静，让王轻不得不信服，毕竟她当时确实没有看到韩菲亲没亲到。
“为什么呀！”王轻有些吃惊。韩菲虽然人品很一般，但整个人无论是外形还是学历，都很出彩，她性格外向讨喜，刚刚熟识的人对她印象都不错。
周泽演没有继续回答，他顿了一会儿，看着王轻手里已经凉掉的奇异果，拿了过来，说：“那这件事儿，就解释清楚了。如果你回来的话，下次我无条件带你，怎么样？”
这是弥补么？
王轻摇了摇头，说：“不怎么样。”A城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深渊。况且，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她多没面子啊。
“那，你怎么样才肯回去？”周泽演问完突然觉得空气离奇地安静。他很想她回去，只要她愿意回去，怎样都好。
“你说，我干嘛要回去呢？”王轻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周泽演，“难道我一个人呆在江城就活不下去了么？”
周泽演扭头看王轻，说：“别想了，去睡觉吧，你不是困了么？“他不想让王轻钻牛角尖，尤其是生死的问题，这种问题想多了，容易把人逼上绝境。
“那你呢？你在江城要出差几天？”
“三天，今天第二天。”
“明天走？”
“后天晚上。”
“那我去睡觉了，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江城治安好，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走。”
他们的聊天很日常，就像周泽演默默陪王轻加班的无数个日夜。王轻终于觉得要解放的时候，周泽演又问：“那件事儿，我解释清了吗？“
王轻假装思索状，回答道：“我对你怨言很多，就像层积岩一样，一片叠着一片，掰都掰不开，你觉得你能解释清楚么？失去了我这个稀少精英才知道珍惜我，晚了。”
她说得不咸不谈，却听得周泽演的心一抽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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