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浮生若梦
张正果真回来了。早上到王轻家的时候,九点出头。王轻昨晚回家就直接关了卧室门睡觉,早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在黑暗中,她听得到爸妈在商量张正来的事情,双方都还想挽留张正。
王轻收拾好从卧室里出来,王爸正训斥张正,王轻拦了下来,说:“爸,我和张正单独出去谈谈,您就别操心了。”
说话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好像昨天所有的不愉快都过去了一般。
王爸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极不情愿,但再看女儿今天状态不错,以为她有什么把握,再说,感情毕竟是他们两个的,也就答应了。
下楼的时候,张正跟在王轻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神情疲惫,眼神里只剩下疏离和冷漠。
“我昨天翻朋友圈,看到韩菲发的东西了,你回原单位上班了。“王轻说话的语气平淡很多,全然没有了前些日子里的戾气。
张正的沉默算是回答,却也扎了王轻——他连话也不想多说了。
“张正,我送你到高铁站吧,你放心,我爸妈那里还有我,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王轻盯着脚下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的,眼前有些模糊,但忍住了。
昨晚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王轻就知道他和张正彻彻底底不可能了。张正知道韩菲是她在原单位新闻部最讨厌的人,可是他偏偏要跟她在一起拍照,还允许韩菲搂着他的胳膊,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刺激自己,让自己彻底放弃。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讨厌韩非,却还是用这种最恶心她的方式伤害她。
张正够狠心,狠到她怀疑曾经他的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狠到她都有些不认他了。
“王轻,我”对不起的话还没有开口,就被王轻打断了。
“对不起的话就不要说了,放心吧,我不留你。”
今早,张正拉着行李连家都没有回,就往王轻家赶。一路上都想好了怎么跟王轻解释,怎么跟他父母辩驳,对不起,抱歉认错的话准备了一箩筐,没想到一点都没用上,他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忍,可是他明白那一丝不忍对他们的感情百害而无一利。
快刀才能斩乱麻。
他们两个坐地铁去高铁站,张正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和王轻并排坐在车厢中,直愣愣地看着对面车窗上反射的倒影,几天不见,她倒是淡定很多。
“张正,你还记不记得大学地铁刚开通的时候,咱们两个从最西到最东去游乐园玩儿。”王轻支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过去的回忆一段段展现在她面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是一个从不念旧的人,现在却总在回忆。
“我记得。”张正靠在椅背上,神情涣散。
“我也记得,那么长的路程,一路上可真疲惫,但是我们两个都硬撑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张正语气不算好,听得出他压抑着心里的愤怒,他以为王轻还在试图打感情牌,是的,感情牌可以打动他,但他也讨厌。
王轻不明白张正有什么可生气的,她只是很单纯的想提一提曾经。“我没什么意思。你可别以为我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留你。我知道你。”
最后四个字听的张正鼻头微涩,于是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分手么?”她很少问为什么,只是他决定,她听从。
“不重要了。”王轻答,从王妈那一推开始,死亡的情绪就不断指引着她,不死一死,就觉得不干净,不爽快,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知道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束缚,我妈跟我爸喜欢绑定我,控制我,即使我到现在这个年龄,他们也不放过我,我觉得跟他们在一起,根本没有呼吸的空间,一辈子都像个木偶一样被操纵,我很不喜欢那种感觉,什么都按照他们的想法活,一次妥协,就不永无止境的妥协,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你却偏偏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上。这些难道不是你跟我说的么?可是你都忘了。”
王轻记得,高三家长会的时候,她成绩倒退很多,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爸爸回家跟她说,现在她成绩不好,他们对她也没什么期待,只要维持到高考之后就可以。
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话,王轻却很伤心。没有期待只会伤害她一直以来的自尊和努力。一次期中考试算什么,就让大家这么否定,她只是考差了一次,又不是杀人,至于小题大做,至于连她以后的人生都不配被期待么?她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毕竟优秀过,有过远大的志向,不希望轻易的被否定。
那时候他们才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王轻伏在桌子上哭,张正便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她,她不想说话,他便在纸上写了:“你怎么了?”
王轻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在得到张正关怀的那一刻,她沮丧的情绪才得到舒缓。仅仅因为她喜欢张正。
她一笔一划的把前因后果写在那张演算纸上,张正就伏在她耳边看,自习课很安静,张正没有像其他优秀的学生一般争分夺秒地做习题,他耐心地看完了她所有渺小繁琐的困惑。
“我一定要考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一定要做成功,我要让我爸知道,我自己是可以的,我不是那种按照他的想法活着的温室的小鸟,更不是一个不配拥有美好生活的人。”
张正一只脚踩在她椅子的斜杠上,潇洒的在纸上回复:“你当然不是,我很看好你。”
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鼓励,却在张正这里获得,她一直都很感激,尽管这些话只是安慰,少了几分真挚,但即使是这样,爸妈也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不是么?
王轻轻笑出了声,没想到他把她的话记得这么牢,然后用来反驳她。
地铁到站,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检票口,没有像曾经那样并排走,也不说多余的话,那条通往高铁站的地下通道阴森森的,一直蜿蜒着,看不到尽头,好像要拼命走,才能找到出口。
以后,这样一起走的时刻就没有了,王轻想。
高铁检票的时候,王轻抱了抱张正,他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从此以后,你保重。”
张正不知道为什么王轻今天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透过高铁窗,他看到王轻依然站在原地和他招手,神态自然,好像全都看开了,他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他不是不伤心难过,可是当他知道王轻和他道不同的时候,他就必须离开。冷漠也好,无情也罢,他对不住她,愿意为此受尽一生折磨,但不是和她在一起的折磨,没有人懂他,现在王轻也不懂了。
但张正不知道的是,王轻是怎么度过昨晚的。
去张正家收拾行李回家之后,她跟妈妈再次吵架。吵架的场景她不敢仔细回想,只记得双方颜面尽失的同时,都极度的丧心病狂,王轻气急,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三四巴掌,掌掌用力,脸上猩红一片,心也碎的再也拼不起来。
估计全楼栋都听到了,吵架让她多年来努力维持的精气神都没有了,她也不认识自己,那一刻的自己凶神恶煞,她自己都觉得恐怖。
她从来不说脏话的,遇到再难的事儿,都没有说过,可那天对着妈妈不知道说了多少。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痛快,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惧,她28岁,越来越不懂自己。
体面对她来说很重要,但那一刻全楼都听到她撕心裂肺地怒吼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也不记得妈妈到最后怎么放过自己的,总之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就开始百度自杀的方法,她急切的寻求一种体面地迅速的死法,以拯救自己。
王轻看着张正离开,自己也转身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王爸王妈已经去了姨妈家,昨天王妈还语带挑衅地说过,表妹要结婚了,双方家长要见面,顺带见见亲戚们。
王轻一个人坐在床上给爸妈发短信:中午我就不去吃饭了,想在家休息。”
王爸王妈没有回什么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他们从来不会说什么温暖鼓励的话,只是一味地觉得她不行,考上好大学是她运气好,找到好工作是她运气好,从前那些担忧的话没有来由的扑向她,“你形象这么不好怎么可能竞争过别人。”、“你就是不努力才会没有得到保送资格。”、“三好学生怎么会轮到你,我们也不期待。”,“你根本不行。”
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对着王轻情不自禁表达失落时,王轻是怎么想的,他们也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想要什么,快乐与否。好的时候,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坏的时候又唉声叹气,好像王轻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很简单啊,就是爸妈一句,“我们家孩子真好”类似的赞扬而已啊。动动嘴巴,并不累呀。可是她得不到。
所以她才会那么容易喜欢张正,因为他总是很温暖的鼓励她,爸妈觉得他不怎么样的时候,张正就觉得她很好,非常好,特别好,他总能看到她的长处。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瞧不起她,他爸妈轻轻松松办到。
所以,她的生活里还有谁,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
王轻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画了一个淡妆,换了一身好看的衣服,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呆,觉得可以了,便拿出了买来的刀片,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她心情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唯一担心的问题是,刀片虽然很锋利,不知道下手有多重才能一到致命。
她还是有一点怕疼的,所以决定先兑着酒吃安眠药,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我尽力了。”她对着镜子讲。
她挽留过自己很多次,从自杀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用尽了无数安慰的话语填充自己空虚的心灵,然而却遇到诸多不愉快的时刻。那天百度的时候,她看到因为百度自杀界面跳出来的生命挽留语,看着那些竭尽全力的劝告,她觉得很可笑,对一个想死的人来说,父母家人朋友的伤心并不重要,她心里那根火柴烧尽了,没有什么能够点燃,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火柴熄灭了,她也冻僵了。
刀片划过的地方很快洇出一片鲜红,地板上大多大朵的玫瑰在悄然绽放,王轻有些轻微的眩晕,她躺在地板上,身子轻飘飘的,眼前全是跑马灯式的回忆。
小时候爸爸生了重病,家里生活窘困,妈妈抱着她在冰天雪地里卖鞭炮,她也不嫌冷,给妈妈拉客人;上初中的时候,妈妈总是表扬楼上的姐姐,说你看看人家,多勤快,可是王轻比她学习好她却视而不见,只挑缺点说,王轻憋屈,却没说什么;高中的时候,她伏在桌面上午睡,每次都是张正轻轻叫她:“王轻,别睡了。”
隐隐约约的,就像现在,那些记忆都开始变得虚浮飘渺,遥远的正如十年前一般,她好像听到张正在远处招手,说:“王轻,你跑快点。”
可她觉得腿像灌了铅,怎么跑都跑不动。
张正,我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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