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霖王府内，华大夫下针如神，只见其双手快速异常，不大一会儿工夫，霖王周身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小五、小六，每隔三个时辰给他输一次内力，助他压制住体内翻滚的气息”
她走到霖王床边，只见霖王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上正在往外慢慢的渗血，待整根银针全浸满了血，华大夫便会拿下来，重换上一根，不大一会儿，换下来的银针已有几十根。
“华大夫，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的”
“只有助他往外引血，他才不至于暴血而亡，锦儿姑娘，我上次见你腕上戴了一串珠子可还在？”
“华大夫是说万花珠吗？”
华大夫看了她一眼，道“对，万花珠，若是有万花珠在，殿下定会无碍”
”你等着，我回去拿”
雷雨过后的月色异常清亮，银晃晃的明月照的大地犹如白昼，一个身影凌空飞跃，犹如离鞘的剑快如闪电。
到了言府，她直奔言龚百院落，进了卧房，只见芸竹正在翻翻找找，见她进来，急忙道“小姐，大少爷吩咐我来太老爷房内找你常戴的那串珠子，可我连翻了两个家了也没有”
她一心只顾着霖王安危，现下想来她让芸竹去霖王府报信，后来她和他大哥扶了霖王在半道上遇到霖王府的人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芸竹，原来是她大哥差了芸竹回来找万花珠。
“咱在仔细找找，你可见我爷爷了？”
“我回来的时候见了常顺，常顺说太老爷被抬老爷房里去了”
“可见我二哥了？”
“见了，也在老爷房里”
芸竹说完，只见常顺跑了进来“哪里有什么珠子，我将那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
常顺说着看到了她，便又接着道“小姐，你不会也是来找你那珠子的吧？”
“你俩再仔细找找，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找，万不要遗漏了一处地方”
她说完出了言龚百院落，朝她爹爹房中而去，她实在放心不下她二哥。
进了她爹爹房中，只见他爹爹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直到她走到床边，似乎才发现了她。
她见床上躺着的是她爷爷，随问道“我二哥呢？”
“在他房里了”
她转身朝外走。
“你不要怪你爷爷”
她停住脚步，只听他继续说道“你可知为何咱们府门前都会种一颗柳树？”
她没有答话，在江城她们府前便有一颗柳树，来到月流城府前也有，她一直以为是巧合。
“那是你爷爷种的，因为太后最喜柳树”
她回身看着他爹爹，言梅宗起身，朝外走去，她便也跟着出了房门。
“在爹爹还住在月流城的时候家里门前便有柳树”
她插话道“爹爹原来住在月流城？”
“恩，我和你爷爷就住在梧桐桥东”
他见她不在说话，又接着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爷爷会在门前栽种柳树，有次无意中听黎王殿下说起太后喜好，才知道柳树是太后最爱，我才明白，为何无论我怎么挽留，你奶奶都不肯留在言府”
“奶奶？我奶奶还活着？”她从小没听任何人说过她的奶奶，她以为她的奶奶一早便仙逝了。
“你奶奶便是你师父”
她震惊的看着她爹爹，原来她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师父竟然是自己的奶奶。
“我从没有见她笑过，你出生那一年，我照例将消息传给她，没想到她竟会回来看你，还破例答应教你武功，她教了你十年，却只见了我三次面，我从没见过她和你爷爷在一起过”
言梅宗回忆着往事，充满沧桑的脸上满是苍凉。
“你师父走的时候，我问她为何又要离我而去，她说：“他心心念念的凤家人只有皇宫里的那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才知道为何咱们言家拥有天大的财富却要一直为皇家做事”
“师父是凤家人？”
“你师父闺名凤清影，太后闺名凤清容，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她上前握住她爹爹的手，想要给她的爹爹她所拥有的全部温暖，因为她爹爹此刻看起来孤单又苍凉。
“放心，爹爹没事，爹爹和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试着理解你爷爷，理解咱们言家”
她若是没有爱过，便不会理解她爷爷的所作所为，如今她愿意为霖王以命相抵以魂相伴，她甚至会想为何他们言家人不是为霖王做事，如今将心比心，她爷爷倾尽所有甚至整个言家来帮他爱的人，她又如何能不理解。
“爹爹，我不怪爷爷，不怪言家任何一个人”
言梅宗叹口气，又道“你二哥没事，现下估计正睡着了，你不用担心”
“二哥的胳膊？”
“胳膊倒是保住了，不过以后怕是不能拿剑了”
言苏锦默然，她二哥虽说不喜武，但如今成了此番模样，也定会伤心难过。
“爹爹，等爷爷醒了，你问问他将万花珠放哪了，等治好了霖王殿下，我会说服华大夫来给二哥看看，华大夫是天下第一神医，有他在，二哥胳膊肯定没事”
“恩，等你爷爷醒了，我问问他，你也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她望着她爹爹离去的背影，内心凄凄然不可散去。
天边逐渐泛起丝丝亮光，她和芸竹常顺已将她爷爷院落翻了一遍又一遍，却仍然一无所获，她心内记挂着霖王，不知他如今怎样，便出了言府，准备去往霖王府。
路过柳树下，突然想起他爹爹说太后最喜柳树，心内一动，赶忙叫了芸竹和常顺，在柳树下挖了起来。
雨后的土地松软异常，挖起来省力的很，三人挖了不大一会儿，便听常顺喊道“有个盒子”
她急忙放下手中铲子，绕到常顺旁，伸进坑里将盒子拿了出来，盒子精细的很，只是因昨晚下了雨，雨水渗进土里，使的上面沾了很多泥土；她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赫然便放着她一直寻找的万花珠。
她顾不上满身泥土，拿了万花珠凌空便向霖王府而去。
进了府邸，只见他大哥正在给霖王输内力，小六在旁边满脸焦急的来回走着。
“华大夫呢？”
“华大夫找药材去了”
“你快去告诉华大夫说我找见万花珠了”
小六双眸顿时生气勃勃，拔腿便往外跑，一遍喊着“谢天谢地，终于找着了”
小六走了不大一一会儿，小五走了进来。
“小六呢？”
“小六去找华大夫了”
“哼，他倒是心宽，竟然放了两个言家人在守着爷，若是爷一朝醒不来，即使你们言家有人撑腰，我戎城二十万将士也定让你们言家血债血偿”
”你放心吧，我找到万花珠了，他会没事的”
小五瞳孔放大，激动之余抓住她的手“你真找见万花珠了？”
她点点头，小五马上朝外面喊道“备水”
只见一桶一桶的木桶被注满清水抬进了屋内，小五看她一眼，道：“还请锦儿姑娘将万花珠给我后出去回避片刻”
她将万花珠拿出来给了小五，正欲往外走，只见华大夫满脸焦急的进了屋内，待看到屋内的水桶，赞许的看了小五一眼。
她和她大哥站在屋外等候，只见一桶桶的水被抬进屋内，不大一会儿便又被抬了出来，桶内的水漆黑如墨，接连抬了十几桶，抬出来的水颜色才渐渐淡了下来，直到最后一桶水清晰的被抬出来，小六才叫他们进去。
华大夫将万花珠给了她，道“锦儿姑娘，言大公子，霖王殿下已经没事了，只是他如今消耗过度，需要静养，怕是得好大一会儿才能醒来，二位先回府休息，等殿下醒了，我们派人通知二位可好？”
她本想留下来等着霖王醒来，正欲说话，只听言昱寒道“那便有劳了”，他说完拉了她便出了房门。
“你一身的泥土，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她看看自己确实是一身的狼狈相，随跟了言昱寒回了言府。
言昱寒进了府里，未回自己屋内，径直去了言昱泰屋里。
“可好了点？”
言昱泰直起身子“好多了，锦儿呢？她可好？”
“放心吧，霖王已经好了，她自然好”
“那便好，若是霖王出了事，先不说咱们言府如何,恐怕咱们便先失去锦儿了”
“你为何要替霖王挡那一剑”
他看着他的大哥，昨晚他大哥的犹豫现在想来仍然是胆战心惊，锦儿说：他死我死，我活他活，他的大哥竟然仍在犹豫着到底是让霖王死还是让他活。
“我在替你赎罪”
言昱寒看着他，眼眸里含了莫名的东西。
“你模仿霖王笔迹将锦儿骗到他身边，伏击杀他，对不对？”
言昱寒未言语，他接着道“为何你们想要霖王的命，却要利用锦儿，她是喜欢霖王，可你却利用她的喜欢来谋害她喜欢的人，你这么残忍，怎能对得起她，对得起娘，娘走的时候，你答应娘定要护她一世周全，原来你是这么护她的”
言苏锦换好衣服，径直去了言昱泰房里，进了房中见他大哥也在，二人正在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均住口不言。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二哥，你胳膊怎样？”
“我俩在你那里哪来的什么悄悄话，我胳膊没事，你别担心”
他笑着安稳她，她泪水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二哥，都怪我你胳膊才成了这样，一会儿我便去霖王府，让华大夫来给你看看，你胳膊一定会没事的”
“傻丫头，怪不着你，我胳膊不是好好的嘛，不能拿剑正好，反正我也不爱那玩意，这条胳膊救了霖王一命，正好和他互不相欠，我认为值得很，倒是你，别再哭了，你再哭，我以后该娶不上娘子了”
她破涕为笑，“我哭和你娶娘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人家还以为咱家有个爱哭鬼，谁还愿意进咱言家的门”
“她们都巴不得嫁给你俩呢，你看看你俩要财有财要貌有貌，我到路边一喊，肯定有好几打的姑娘排着队要进咱们言府门呢”
言昱泰一阵爽朗大笑，言昱寒斜睨了她一眼“你这是推销货么？”
她低头轻笑，抿嘴轻语道”你俩也不是货呀”
她睡下不到一会儿便醒了过来，问芸竹霖王府可有消息传来，芸竹说没有，她便又睡了过去，如此反复醒了好几次，霖王府仍然没有消息传来，眼见黄昏降至，她吃了点东西便朝霖王府而去。
到了霖王房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想来霖王已经醒了，她正欲推门进入，听到里面小五的声音传来“我虽不知爷如何种的毒，但言家兄妹送爷回来，也必和他们言家脱不了关系，上次你从言家回来，差点毁了一条胳膊，再上次和她在一起，差点搭上性命，爷，你再看看这次，你说你何必要和言家人走那么近，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大业未成，便把命丢在了言家人手里”
霖王低声说了句什么，因为说话声音太低，她听不太清楚，又听华大夫道“你中的毒是噬骨催心散，中此毒者要么生要么死，死者暴血而亡，生者活不过十年，此次若没有万花珠，我耗尽毕生心血，也难保你十年”
“锦儿姑娘，怎么不进去，爷已经醒了，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呢，你快进去吧”
她回身看去，见是小六端了药走了过来。
她朝小六点点头推门进去，小五和华大夫神色各异的看着她，倒是霖王仍然一如往常般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走到床前，见他侧卧在床上，单手支着头，随道“你可好点了？”
“好多了”他说完坐了起来，接过小六递过来的药喝了下去。
他喝完药，小六拿了药碗和小五、华大夫退了出去，他伸手拉她坐在床沿边，挪动身子将头靠在她身上，半眯了眼，似乎很是享受。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她坐着，睁着双眼看着黑夜将眼前一切慢慢吞噬，他靠在她身上，半眯着眼，似乎睡着了。
“我听说云初国一年四季如春，每日都是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紫曜国冰封雪盖白雪皑皑，一年的大半时间都是冰天雪地，日照国虽整日酷热难耐，可他们那里一半以上都是湖水，那里的船只比咱们月夜国的马车都多，你说是不是”
“恩”
他低身应着，她挪动了下发麻的腿，又继续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恩，去过几次”
她半晌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想去这些地方看看，你愿意陪我去吗？”
“恩，等....”
他话没有说完，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小六的声音传了进了“爷，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坐起身子，道“端进来吧”
小六进门，挨个将屋内油灯点亮，一盏盏亮起来的光束逐渐将整个屋内照亮，她的内心却随着亮起来的光束一点点暗了下去，他话虽没有说完，但那个等字她却听的清清楚楚。
小六将吃食端了进来，他似乎虚弱的很，下床的时候身子稍微晃了一下，小六随在他床上支了矮榻，将吃食放在了矮榻上。
“你和华大夫说说看他能不能去我家走一趟给我二哥看看，他胳膊受伤了”
他吃饭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才看见她竟未动筷子，“怎么受的伤？”
“中了剑伤，大夫说他右胳膊以后不能拿剑了，若是华大夫能看看，说不定以后能康复”
“恩，一会儿便让华大夫去瞧瞧”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又道“好端端的怎么受的伤？“
“昨晚他替你挡了爷爷的剑，二哥说这样你和我们言家便互不相欠”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双眸无波无澜。
她又道“他们说的你从我们家回来差点毁了胳膊是怎么回事？”
“不关言府的事，是我从你那回来半路遇袭了，是我没和小五说清楚”
她低头，唇边扯出一抹讥笑，他受伤，自己竟然不知道。
“你二哥说的对，虽然我是在言府受的伤，但也是你们救了我，我和言府互不相欠，所以你别在意他们说的话”
她恩了一声，没再言语，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该回家了，你慢慢吃吧”
“我让小六备车送你”
“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喜欢走路，不喜欢坐马车”
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天凉了，你以后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目送她出去，待她走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看着满桌的菜肴，顿时没了胃口。
她慢慢的走着，从人烟稀少的霖王府一直走到灯火通明的长兴街，长兴街的人声鼎沸将她的落寞淡去不少，她四处望望，见离馄饨摊不远，随走了过去，连喝了二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才觉得身子暖和稍许。
她回到府里，只见府里灯火通明，她刚想问出了什么事，只见芸竹跑了过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一拨拨的大夫往府里走，我听说太老爷快不行了”
她急忙朝她爹爹房里走，由刚开始的快步到逐渐小跑，看见很多大夫朝府外走，随也不管是在府里，施展轻功便进了她爹爹院落，进了房中，只见屋内只有她爹爹和大哥二哥，三个人跪在地下，她爹爹的后背轻微抖动，似乎极力压抑着，她走到她大哥旁边跪了下去，不大一会儿，轻微的低泣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她向她爹爹看去，他的后背抖动越发强烈；
她大哥低着头，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冰冷异常的手越握越紧，她极力忍耐着疼痛，大哥从小便是爷爷教导，如今爷爷去世，他定是很难过；她爹爹起身，他大哥才松开她的手，她看去，手已通红一片，她轻微伸展，疼痛蔓延。
言府到处白衣素缟，整个府邸弥漫着悲伤气息，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言府还有一位太老爷，但听说言府办丧事，能沾上边的都赶了过来。
她跪在灵堂内，抵着头看着地面，听着爹爹和大哥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直到一声黎王殿下到，她才抬起头，只见来人一袭白衣，风华绝代。
他吊唁完毕，对上她的双眸，他像她伸出手，她顿时泪眼涟涟，这个人总能轻易勾起别人内心隐藏的悲伤。
她忽略掉伸在面前的手，双手抬起裙摆站了起来，由于跪的有点久了，身子轻微晃了一下，他见状赶紧扶了她，她才稳住。
言梅宗见状，赶忙朝屋外喊道“芸竹，快来扶小姐回屋休息”
“我陪她去便是”淡淡的语气充斥着不容拒绝。
芸竹进了厅堂，言梅宗朝她摆摆手，芸竹看一眼扶着言苏锦的黎王，又出了厅堂。
她动动胳膊想要脱离他，他看了她一眼，眉头轻皱，随放开了手，她朝厅外走去，他亦跟随而去。
二人并肩，周遭人目光均时不时看过来，她内心轻叹，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前来吊唁的人，恐怕都是冲着她身边这位来的。
二人进了她院落，她未进屋内，而是在秋千上坐了下来，双手扶了绳子一前一后的荡着。
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许久才道“这几天我陪着你，你别太伤心”
她停止了晃动，伸出手指指着前面的竹林，“你看，无论你经历着怎样的悲痛，他们仍然绿意盎然”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凝视着她”我不是竹子，你难过我便难过，你开心我便开心，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她努力抑制着眼眸里涌动出来的潮意，低声问道“我想去云初国看四季如春，想去紫曜国看白雪皑皑，想去日照国看水天一色，这些你都愿意陪我去？”
“愿意”
“若是我不想回来呢？”
“那便不回来，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她泪水汹涌而出，他将她抱入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她像积蓄了很久，将头抵在他肩膀上狠狠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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