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二回心力竭贾母归地府万事了宝玉却尘缘
却说宝玉在中秋夜与贾母长谈一番后,才回到屋子。两个孩子在一张小床上已经歇下,宝钗却坐在床上没有歇。见宝玉进来,宝钗道:“宝兄弟,老太太现在已经歇下了?”宝玉道:“应当歇下了罢。”宝钗听了,忙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下床道:“我去看看,老太太年纪大,看看才好。”于是走了出去。宝玉见宝钗出去,走过去看了看两个睡熟的孩子,一声叹气,脱了衣服歇下。
宝钗到了贾母房中,见贾母已经躺下,又近前看了一会,见贾母闭着眼没有作声,于是将蜡烛移到另外一张桌子上,才轻轻掩门出去。回到自己屋子,见宝玉已经躺下睡了,也只好歇下。
次日一早,宝玉早早起来,宝钗给宝玉煮了两个鸡蛋,炒了一个小菜,宝玉匆匆吃过,见贾母贾政都还没有起来,就交代了宝钗几句,牵了马走了出去。
宝玉上了马,记着甄宝玉的交代,快马往东城奔去。经过夫子庙东街,远远见一个僧人迎面而来,那僧一手拿着一个拐杖,背着一个褡裢,嘴里唱着:“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宝玉一听这歌谣似有些熟悉,再看那僧,袈裟陈旧,却风骨不凡,也似相识,不由勒马停下细看。宝玉正在疑惑,那僧转瞬来到宝玉马前,笑道:“施主,真是有缘,我们又见到了。”宝玉这才想起,正是上个月自己在城外为贾赦和凤姐烧纸钱时,遇上的那个一僧一道当中的那个僧人。宝玉忙下马上前施礼道:“宝玉见过仙师!”那僧笑道:“你真认识我么?”宝玉摇头道:“不认识,但我们见过,上个月在城外。”那僧笑道:“施主倒还有些记忆,不过,也算我们有缘,有个故人托我给施主一样旧物,不知道施主可还记得?”
宝玉听了,忙问道:“不知道仙师要给我什么旧物?是何人所托?”那僧笑道:“施主是聪明之人,那人只说是施主的故人,还说这旧物本是施主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说罢从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交给宝玉,然后依然唱着歌儿,大步走了。
宝玉接过东西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竟然是自己几年不见的那块通灵宝玉。那块宝玉依然如昔,大若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相护,那正面几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一除邪祟二疗疾三知祸福”也和先前一样。宝玉忙抬头看那个僧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此时已经阳光普照,宝玉忙将那块宝玉放好,继续上马往粮草库奔去。
宝玉来到粮草库,见已经有几个库兵在巡视粮草,忙将马牵回马圈,到自己屋子放下带回的包袱。一会儿,有个库兵来告知说有一批粮草来了,要宝玉去库房清点记账,宝玉忙拿了账册笔墨前去。原来,眼下正是秋收季节,京城好多地方运送粮草而至,而不少边塞要送粮草前去,所以这些天这里的粮草库进出十分忙碌。宝玉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才满身疲惫去用饭,然后回到自己住所。
宝玉躺下,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前,一摸,才想起早上来时的那个通灵宝玉。宝玉将那个玉拿出来,仔细端详,放在烛光前,尤其透亮明泽,晶莹耀眼。宝玉握住那通灵宝玉,继续躺下,想自己自懂事以来,府里人人传颂这个宝玉,说那是自己出生时含在嘴里的宝物,都道是天绛祥物,所以老太太和太太都把这个块玉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后来,宝钗来到府里,开始有了金玉良缘之说,再后来,自己和凤姐姐生病,听说是一跛足道人和一个赖头和尚用这块宝玉救了自己和凤姐。再后来,那通灵宝玉不见了。
宝玉细想那通灵宝玉失踪的前因后果,逐渐昏睡过去。恍惚中,宝玉又似乎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见到处是繁花绿草,怪石奇泉。宝玉环环顾四周,远远见一高大碑坊,上面“太虚幻境”四字十分显眼。宝玉这才省悟,这地方自己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来这里,正是求警幻改迎春命格之事。宝玉见四周并无一人,不由转头再望那些长得正盛的花草。姹紫嫣红,香风阵阵,宝玉漫步万花丛中,没有一个鸟雀,没有人声,太过幽静让人感到寂寥凄神。宝玉顺着潺潺泉水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块巨石前,见那巨石中间竟镶着一面镜子,镜把的上面镶着“风月宝鉴赏”四字。宝玉再近前,将那镜子取下,看那正面,只见一个穷寒年轻书生正在一个庙宇的一屋子,手拿诗书临窗苦读,冬去春来几载,从不停息。不久,一个中年乡绅送来一包银两几套衣服,那书生道谢去京城赶考。一切顺意,那年轻书生得以高中,得高官厚禄,娶妻生子,纳妾添丁,得意无限。可是不久,这人被人参本,惹天子动怒,被革职为民。那人似乎并无多少留恋,安顿家小,开始游历天下胜迹。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朝廷起复旧员,那人来到京城,出入豪门公府,又是官运亨通,风光无限。昔日的苦读穷寒书生,已经是官运亨通,熟练周旋侯门公府的中年仕途名人。宝玉此时才发觉这人面容熟悉,细想方记起那人正是贾雨村!只见那贾雨村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不上几年,又被革职查问,枷锁杠身,流放戍边,最终依旧孑然一身,返回原籍,只见原野茫茫一片,再无人迹。
宝玉叹息一声,要将那镜子放回原处,又突然兴起看看那镜子背面的样子,于是转过那镜子背面,只见那背面顿显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火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的太平气象,道不完的富贵风流,正是元妃元宵省亲时的奢华景象。再看去,大观园处处欢声笑语,丫头们嬉闹,众姐妹结社写诗下棋作画,晏饮说笑。不久,见金钏投井,司棋晴雯被撵,迎春出嫁,黛玉离府,妙玉出大观园,宝钗嫁进府里,探春被南安太妃接走,惜春深夜离府,大观园被封门变得寂静冷落一片。突然,只见无数禁卫军涌进大观园和荣国府,府里丫头婆子小厮大喊大叫,一片混乱,贾府男女老小被禁卫军一个个狼狈地押出府外,赫赫荣国府的匾牌被摘下,曾经威严的府门被贴上了封条。宝玉看到这里,心里隐隐着痛,正要再往下看,只听身后一声大喊:“何人在此动我宝镜!”慌得宝玉忙将镜子放回原处,回头一看,只见一僧一道已经来到面前。宝玉见那两人正是自己见过的那两个人,忙上前见礼道:“二位仙师,我只是偶然来这里,只拿那镜子看了一下,并没有做其他!”
那道人拿起手中拐杖指着宝玉道:“昔日嬉闹无事忙,不读诗书负韶光。祖业艰辛谁人惜,大梦难醒空茫茫!”那僧笑道:“师兄说得对,顽石浊玉本一样,偎香依翠掩灵光。要知何时却烦恼?佛祖面前问端详。”宝玉呆呆地看着那僧那道,那道人叹道:“痴儿还不醒乎?那你还是回去吧。”说罢用力一推,宝玉‘哎呀’了一声,摔了一交,睁眼一看,正夜色沉沉,竟然是做了一梦。跟前几次梦境相比,宝玉似乎对这次梦里的一切十分清楚,起来坐了一会,见四下安静,夜色还深,也没有多想,依旧睡下。
却说贾母,自中秋也与宝玉长谈一番后,第二天睡到辰时才醒。平儿进去两次,见贾母依旧在睡,也不忍叫醒。等贾母叫人进去时,见贾母依旧自己坐在床头。平儿伺候贾母起来,洗漱完毕,问贾母想吃什么,贾母说喝想点粥,并不想吃饭。平儿给贾母盛了一碗粥,贾母慢慢吃完。看平儿和宝钗在收拾东西,贾母叫过如意,问道:“如意,你爹走了?”如意点点头。贾母又问道:“那你想不想你爹?”如意看了看贾母,点头又摇头。贾母叹了口气,对宝钗道:“宝丫头,以后要好好教导孩子,我知道你各方面不比林丫头差,原来比二丫头四丫头都强,以后多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论灵性,你和宝玉也应当是拔尖的,所以你们的孩子只要用心教导,不会比不上人家的孩子。”宝钗从没有听贾母说这样的话,不由有些惊异,看着贾母道:“老太太放心,我会的。”贾母听了道:“你可以这样,我也安心。”说罢又叫平儿和巧姐回自己进屋子歇息。
如此过了些天,贾母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一天除了用饭,多在床上歇息。这日午后,贾母一直躺在床上歇息,晚饭也没有起来吃,平儿忙端了饭进来,贾母摇摇手道:“平儿,我好困,不想吃,今儿是什么日子了?”平儿忙道:“老太太,今儿是八月二十七了。”贾母道:“我都糊涂了,前儿刘姥姥打发板儿来看我们,我还问是什么日子,今儿又忘了。”平儿问道:“老太太,你哪不舒服?我叫二老爷去请大夫。”贾母道:“我没有不舒服,你们也不用去请大夫,你们先去用饭,一会你们来我屋子里,我有话对你们说。”平儿听了,忙道:“那我这里陪老太太,我怕让他们先吃饭。”贾母点点头。平儿出去,悄声对宝钗李纨道:“我看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老太太子中秋节后,吃的饭少,睡得多,话也少,我有些担心。”李纨听了,忙对赵姨娘说了一下,赵姨娘只要告知贾政,贾政道:“还是先吃饭,我吃了饭进去看老太太,然后再去请大夫。”
贾政匆匆用了饭,来到贾母屋子,叫平儿去吃饭。平儿出去后,贾政将灯移前,见贾母面上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心里黯然,有不敢流泪,怕贾母伤心,只好问道:“母亲,你想吃什么,我叫她们去给你准备。”贾母道:“我不想吃。政儿,我身子乏无力,但我得心里是很清楚的。现在我们这个家,只有你是主心骨,你要好好维持好这个家。我老了,只怕等不到琏儿回来了。”贾政听了,一阵悲凉,忙劝道:“母亲不必想那么多,大灾大难我们都挺过来了,请母亲宽心!”贾母道:“我快八十岁了,就是现在走,也是情理之中,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经活够了。只一件,我告诉你,若我去了,你们也不用请道士什么的,尽量精简,不要再糟蹋银钱。”此时,李纨,宝钗,赵姨娘,贾兰和巧姐都来到这屋子。贾母看了一下众人,继续说道:“想当年,听刘姥姥说,二十多两银钱可以够庄稼人用一年,如今我们可以节省的就节省。这个房子是我想暂时栖身可以,但不是长久之策,所以,如果我走了,政儿你要办好几件事情。”贾政听了忙道:“请母亲指教,儿恭听!”贾母道:“两个太太的灵柩还在家庙,若我去了,这里停两三日就可,若政儿身体还行,你和环儿他娘尽快想法送我们几个的灵柩回南安葬。南京我们还有些房子田产,若宝玉,环儿,兰儿还有将来琏儿回来,他们若不想回南,就将那里的房子田产卖一半留一半。折变的银钱带回这里,让琏儿好好娶了平儿,环儿和兰儿也大了,功名要,成家也是大事,只要有孩子就有希望。如果你们要分家也可以,小门小户的日子也许更好划算。但有一点,你们都是贾家的人,分不分都要相互帮村。”贾政李纨宝钗,还有刚进来的平儿巧姐,听了贾母这话,止不住流泪,只好都答应。贾母伸出手,招手叫贾兰近前,又道:“兰儿,现在你宝叔环叔都不在,你的志气你的用功我知道,我虽然等不到你功成名就那一天,但我看到你,我也心有慰藉了,以后好好孝敬你爷爷和母亲!”贾兰点点头道:“老太太放心,我知道。”贾母叹了口气道:“我困了,我好像看到了国公爷在叫我,还有我的敏儿!”说罢逐渐喘气,李纨和平儿忙前去扶贾母,贾母摇手,浑浊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人,逐渐迷离,慢慢合上双眼,顿然逝去。贾政及屋子里的人忙跪下痛哭道:“老太太!老太太!”
听到贾母突然故去,黛玉,惜春,迎春,湘云俱伤心不已。思及贾政李纨宝钗平儿几人日子的艰难,黛玉亲送了一千两银子去那里吊唁,惜春因为有身孕不便,让柳湘莲去吊唁,也送去了三百两银子,迎春,湘云也都去了吊唁,也送了若干银钱。思及贾母心愿,贾政对回来奔丧的宝玉和贾环交代了一番,决定十日后与赵姨娘护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灵柩护南京安葬。
忙碌了些天,终于到了贾政动身离京城的日子,宝玉和贾环都送贾政赵姨娘还有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灵柩到东门渡口,见船已经离港口远去,贾环直接回京西军营,宝玉回到那个小院子。
宝玉回来时,见板儿雇了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平儿和巧姐正在收拾东西。宝玉问宝钗,才知道贾母曾交代平儿巧姐,一旦自己故去,她们先去刘姥姥那里住些日子。若贾琏回来,自去刘姥姥那里接人,若贾琏不去接人,平儿和巧姐从此就那里安身。
看着平儿和巧姐上了马车,随板儿离去。宝玉站在屋檐下,似乎无喜无悲。环顾这个院子,现在只有自己一家四口和李纨母子共六个人。宝与站了好一会儿,对宝钗道:“宝姐姐,你现在带两个孩子,大嫂子和兰儿也不容易,我送你回去住些日子,如何?”宝钗想了想道:“算了,还是留在这里吧,反正姨爹不过至多两三个月就回来,我在这里也可以和大嫂子做伴。”宝玉突然问宝钗道:“宝姐姐,如果我很长时间不回来,你也住这里马?”宝钗听了有些不解道:“我不住这里,那该去哪呢?”宝玉顿了一下道:“也是,今后辛苦宝姐姐了。”说罢有俯下身子,拉过如意道:“如意,你已经五岁了,要好陪娘,帮娘做事情,还要带好弟弟,可好?”如意点点头道:“爹放心,我会的。爹要去好远的地方吗?”宝玉道:“是,爹要去好远的地方,也许好久回来,爹希望,下次爹回来,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长大很懂事情的如意。”宝玉说到了这里,又拉过荇儿道:“荇儿,以后好好读书,好不好?”荇儿似懂非懂,只点头。宝玉抱起荇儿,走到宝钗面前道:“宝姐姐,你是个很齐备的人,是我很多对不起你,请你以后好好教导荇儿和如意,让她们千万别学我这样,不文不武,要靠人救助过日子。”
宝钗听了,眼里已经是泪水,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宝兄弟,我已经习惯了,我不怨恨你,这都是我的命!”宝玉听了,也自语自言道:“对,这都是命,半点不由人!”说罢放下荇儿,一人进了屋子。宝钗带了俩个孩子也跟了进去,对宝玉道:“你看着孩子,我去准备中饭。”说罢走了出去。
宝玉见宝钗走了,看两个孩子只看着自己,忙对如意道:“如意,你带弟弟就这屋子里玩,爹躺一会儿。”如意听了,果然拿了一个小玩意给荇儿,两人坐在小桌子边玩。宝玉躺了一会,坐起,拿出自己的一手帕子,摊在桌上,拿起笔写了几句:“暮鼓晨钟且徐行,红尘纷扰意难平。樊笼久困无心志,只待十年再相逢。”宝玉将那块通灵宝玉拿出来,用那块手帕包好,塞在枕头底下。于是起身去收拾了几见换洗的衣衫,打好包袱,放在床头,然后只静静地看如意姐弟两人玩耍。
一会,宝钗说已经备好饭,于是几人去吃饭。用过饭,宝玉对宝钗道:“宝姐姐,以后辛苦你了,我要出去了。”宝钗道:“宝兄弟放心!”宝玉进去屋子拿了包袱,又对宝钗道:“如果你觉得闷,就多回去看看姨妈,你们也可以说说话。”宝钗点头道:“我知道。”宝玉看了宝钗好一会,才说道:“我走了,多保重!好好带孩子!”宝钗听得心里无尽悲凉,忙道:“宝兄弟,你放心,你安心去东城当差,路远,你还是雇车去吧。”说罢拿了一小包碎银交给宝玉,宝玉接了,转头走出了院子。
宝玉走了好一段路,却没有见到马车,正在叹息,只听后面一声道:“施主,别来无恙?”宝玉回头一看,只见那僧正笑对着自己。宝玉一声长叹,那僧笑道:“要知何时却烦恼?佛祖面前问端详。神瑛可还记得承诺?”宝玉顿觉心明耳清,突然笑道:“多谢仙师!走罢!”一把将那僧肩膀上的褡裢拿过来,竟然随了那僧说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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