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佛光普照

　　

　　“你怕那张床？”

　　“……有点。”

　　朱辞镜看了看床帷。婴戏百子的浅桃红色的围子，床帐颜色稍微深一些，也是福宝迎春的图案，几个白胖的小娃娃或点鞭炮或放风筝，热热闹闹花团锦簇。看得出来帐子材质很厚，若是晚上睡觉放下来，怕是里头有点闷，光亮难进。

　　“没有关系。”朱辞镜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牌子，上头雕着佛像，挂着红穗子，“这是从修行者那里请来的。虽是街上随手可买的东西，但经过加持，论贵重却非楠木南檀能比。你躺上去，这个放在旁边，保你无事。”

　　朱氏看着木牌眼睛发亮，一副很想立刻抓在手里的样子。但对躺进床帐还有心有余悸。

　　听鹦哥说，她已经两晚没在上头睡了，都是坐在椅子上睁眼到天亮，白天再胡乱歪在哪里眯一会。

　　朱辞镜看她缩手缩脚的，板了脸：“你不信？”

　　“我信！”朱氏赶紧脱鞋，却不敢躺，直盯着朱辞镜把木牌放到床边才咬牙躺下，脸上还挂着忐忑和豁出去的表情。

　　朱辞镜放软了声音，“这才对。不用怕，我在这里，圣物在这里，你怕什么？多厉害的妖魔鬼怪都不敢来缠。这牌子是那位高人加持的，可加持的并非她自己的法力，而是引渡的菩萨的法力。南海金光万道普照世间，如日光，对众生不分彼此。你之前感受不到佛法无边，是因为你不信，这份不信之心就像是一棵树，你站在树后，当然沐浴不到金光。可你只要信了，即便时日尚短，心志也不坚定，单凭一声佛号念出去，那棵树也会轰然倒塌，金光就会洒在你身上。这就是佛法的力量，是菩萨的慈悲心。每天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只消一句，就积累了无量功德，你遇到难事时，自然会有佛法助你度厄。”

　　朱氏在和缓轻柔的陈述中，面部表情渐渐放松，愣愣的，显然是听进去了。

　　朱辞镜察言观色，接着说：“你现在看到的是我来帮你，是那位修行者在帮你，其实无论我还是她，都是佛法洒在你身上的化形。菩萨感觉到你的心意，所以才有我们和你的这段缘分，才有我来这里，才有现在这块木牌。你能明白么？”

　　朱氏小声说：“……明白。”

　　“你理解了这一层意思，就可以接触它了。”朱辞镜把木牌放进朱氏手心，“佛渡有缘人。先前你心有怀疑，哪怕是一点点，也会影响圣物的作用，所以我没让你碰它。”

　　朱氏面带愧疚，“我不是怀疑，我实在……害怕。”紧紧把牌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握得手上关节都发白了。

　　“没关系，你多信服一点，它的作用就强大一点。你现在闭上眼睛念三遍佛号，念出声来，然后用心感受一下，是不是手心微微发烫？”

　　朱氏就照做。然后张眼略带惊讶，“真的发烫！”

　　“那你闭上眼睛，再默念三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次别出声。”

　　朱氏闭目半晌，时间略长，然后缓缓张开眼睛说：“手心越来越烫了。”

　　朱辞镜微笑：“这就是佛法的力量。”

　　朱氏颇为惊喜，眼里微有泪光。

　　朱辞镜再引导她：“你这次闭眼，把呼吸放缓，慢慢地吸气呼气，慢慢的，慢慢的，感受到热量从你手中的木牌流向胸口，从胸口到五脏六腑，到胳膊，到腿，脚，然后又回到胸口。你的全身都热起来，暖暖的，周身微微发出细碎的光芒。热量再一次走遍全身，那光芒越来越盛，它来自你，来自木牌，因为你心悦诚服请求菩萨庇佑，木牌就把洒遍天地的佛法引渡到你身上，源源不断，驱散你身体的寒冷，心中的恐惧，驱散一切不属于光明的东西。佛法所到之处，阴邪不能遁形，如雪化雾散，飞一般溃败退走。”

　　朱氏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眉宇间深深的忧惧也在渐渐消散。

　　“你的身体发出光芒，越来越盛，照亮床铺，蔓延到屋子里。这间屋子你刚刚打扫过，非常干净，能够承载佛光普照，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沐浴在金色温暖的光芒之中，光芒越来越盛也就越来越大，一直蔓延到门外，窗外，与日光相接，连成一片……”

　　朱氏因备受折磨而发黄发干的脸庞上，仿佛真的笼罩了一层光晕，让她显得温暖柔和许多，渐渐脱离之前一惊一乍的状态。

　　“继续慢慢地呼吸吧，继续。”

　　朱辞镜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侧耳听了听。窗外有袁家下人走动做事的声响，很轻，还有小海放低的说话声，有麻雀飞过的扑棱声和啼叫。不是非常寂静，但这种日常的轻微声响更有助于朱氏放松，快速进入状态。现在她已经不用再仔细盯着朱氏的表情观察了，朱氏越来越大的微笑已经说明她从心底接受了指引。

　　其实朱辞镜从接触朱氏的一开始，第一次交谈，就怀着探查袁家问题的心思，寻常聊着家常话，话题却总往生子的事上暗示。暗示功夫差不多够了，才能在那一次临走时轻轻几句话带过，就让朱氏开始规规矩矩拜菩萨。当一个人最真切的渴求、最惶急的企盼和宗教活动挂钩，就最容易展现出问题。

　　或者心灵受到涤荡，主动反省过错，坦白从不与人言的阴影。

　　或者被神力所慑，情绪波动，暴露更尖锐的矛盾。

　　朱氏是第二种状态。

　　朱辞镜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因为朱氏没有足够的素养去认清宗教本质的力量，只能屈服于神力。只是没想到中间冒出了姑子法林，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加快了事情进程。

　　而杜撰的修行者，三日斋戒沐浴的郑重，让小海目睹焚香拜佛，故意拖延时间，故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所以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朱氏彻底信任，生出心甘情愿接受拯救的心态。

　　信任是催眠师和受催眠者之间最紧密的纽带。

　　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学的普遍认知基础，朱辞镜只能假借神佛。好在朱氏头脑简单了一些，对她漏洞百出的托辞不作他想，解脱心切。

　　但朱辞镜也体会到，她得快点弄个正规的身份了。否则旁人可不一定像朱氏一样好哄。她不想和街头骗人的假算命先生划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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