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泠昔
顾泠昔觉得，自己这一世比起上一世来，要好上许多。
至少这一世，他生命里出现了两个重要的女人，一个，告诉他真心爱他的人是什么样子，另一个，教会他全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
这样的一世开始之前，他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过了，千年。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一个女人。
那个上一世他觉得自己爱过的女人，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去仇恨她，两百年的时间去缅怀她，然后用了剩下的时间，去忘记她。
最后，当他觉得已放下了所有，他看见那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白色光点，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再一次重生转世，居然，是个婴儿。
那是他出生之后的第三日，在把一个婴儿扔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不闻不问后的第三日，他终于被一双手抱了起来，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并不算漂亮，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用着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她淡淡抿唇，用着很轻很柔的声音对他说，白露泠泠，自古在昔，你就叫泠昔，好不好？
那一刻，他差点以为她不知道他的身份。
然后又过了三日，当他终于有机会凑到一面铜镜前看清自己的样子，那双血红的眼睛，那额前已微微露头的尖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丝如瀑笑容温婉的女人，他觉得，傻子才会真的以为他是她儿子。
所以，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就是那个傻子。
她是天上的神女，却住在暗无天日的魔宫密室里。
后来他才知道，她居然是现任魔君的正妃，经过几万年的争战，经历过鬼族出世之后的腥风血雨，如今，魔族和神族居然联姻了？
原来这世上，远不只一个傻子。
在魔宫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他长得很快，半月之后便已能下床走动，那个闲着无事的女人，便天天跟在他身后护着，生怕他摔了碰了。
那些日子里，他落下了爱照镜子的毛病，他实在想不明白，看着他这个样子，她是哪里来的母性。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份。
他不是她的儿子，他是，鬼。
可是那个女人，却还是整日跟在他身后打转，乐此不彼。
后来，他终于想通了，那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一间房，四面墙，除了每日定时来伺候她吃饭梳妆洗漱的侍女，其余的时候，就只有他和她。
原来，她是一个不受宠的正妃，他已经在魔宫待了三个月了，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魔君。
结果他这么想的第二日，魔君就出现了。
那个男人有一双冷冰冰的墨瞳，看着他，神色复杂，还带着一丝戒备。
当时，他坐在圆凳上吃着女人给他剥好的虾，看着那个男人，心想，终于，是遇见一个正常人了。
他们夫妻的关系，看着没有丝毫亲密。
女人和男人说话的时候，会带着一丝怯意；而那个男人，一直冷着一张原本就显得阴沉的脸。
只是这些事情和他都没有关系，于是他专心吃虾。
最后，那个男人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问，你会说话了吗？
他当作没听见，不理他。
然后女人小跑过来，给他递了一杯水，那个虾这么干吃，的确有点咸。
看着女人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男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也有些想笑起来。
于是在男人拂袖而去之后，他很好心情地给了女人一个肯定她服侍的微笑，结果被女人兴奋地一把搂怀里，之后几天，都做了噩梦。
然后那个男人渐渐便来得频繁了，和她之间，却是常有争执。
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不让步的时候，她会直直挺着消瘦的身板，红着脸死撑。
他观察了几次，发觉每当她这个样子的时候，男人似乎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争论的话题，大多和他有关。
他想，他这个悠闲的日子，怕是马上要过到头了。
果然，不出几天，女人便开始张罗着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其实她只有这么一间房，这么一点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收拾完房间之后，她开始在侍女来的时候求见魔君，然后每次见了男人，她都会提一堆无理的要求。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是要和他一起走的。
但是她看着既不受宠也没地位，她凭什么觉得，她能就这样带着他离开。
男人和女人间的几番对话，他听出来，神魔两族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这种时候，一般意见都是空前一致的，他们想要趁他年幼，控制他的能力为己所用。
只是，为谁所用，是个分歧。
他知道了，却还是照吃照睡，出世到现在，他从未动用过灵力，有这么一个分歧在，想来要闹到他这里，这之前神魔两族还有得折腾。
结果不出几日，这对小夫妻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计划了这么一出暗度陈仓，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这个计划由女人提出来，他并不奇怪，只是男人也陪着她这么胡闹，如果不是有阴谋，难道还是因为，真的喜欢她？
之后的几日，他总是有意无意默默观察男人的表情。
女人收拾东西收拾得很积极，也很艰难。
每一次，男人过来，她提要求，他反对，两人总是起争执，男人在的时候女人总是保持强势，走了之后，她又开始背着他默默抹眼泪。
这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
“既然这么难受，就不要管我了，不带我走，不就行了。”他淡淡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女人很惊异地回过头来，脸上还留着泪痕。
她那猛一回头，他差点以为她会兴奋扑过来，说泠昔你终于会说话了娘亲好高兴啊，总之他想到了之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是今日女人却出奇的冷静，她淡淡看了他一眼，学着他淡淡的语气，回了他一句：“说什么傻话，我是你娘亲，怎么可能不管你，我要收东西了，你去那边玩吧。”
那个随手一指的样子，还真带出了几分正妃的威仪。
他难得有些傻了，默默看着那忙碌的背影，看了半天。
只是事情总会有波折，就在他们即将启程的前一天，女人接到一个消息，说是她在天宫的母亲突发疾病，要她前去探视。
他和男人，都觉得这是个陷阱。
女人却一定要去。
女人临走之前，伸手抚上他的头发，当时他已经齐她腰那么高了，头发，也很长了。
他不喜欢被触碰，所以女人一般不摸他。
抚了抚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脸，她只说了一句，泠昔乖，等娘亲回来。
然后她便走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男人过来找他，两人默默对视了很久，男人阴沉的脸看着愈发阴沉，冰冷的眼看着愈发冰冷。
然后男人扔下一张纸，转身就走了。
他捡起那张纸，那是女人写给他的一封信。
女人，的确是一个傻子，明明怀疑是个陷阱，却还是以防万一非要回天宫看一眼；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更傻的事，她说，她不能让自己成为要挟魔君的筹码，所以倘若她亥时还回不来，就不要等她了；
她要求魔君看着他们夫妻一场的情意，一定，不能让儿子落到神族或魔族手里，一定，要把他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抚养长大。
这是一个女人临终前的嘱托，虽然全是傻话，却不容拒绝。
信的最后，女人写道，吾儿泠昔，生为吾儿，便是吾儿，任天下人皆道吾儿是鬼，吾儿，还是吾儿。
乱七八糟的一段话，看着稚气又任性，完全没有一点女人平常温婉的样子。
明明看着是想笑的，却终还是，花了墨迹。
——
之后，他同着恨透了他的男人，一同去了妖界，寄养在了狐族。
那时，他才隐约觉出男人对女人的感情，那是一个喜欢她，娶了她，却为了不生下孩子，装作不喜欢她，不碰她的，诡异故事。
那个狐族的女子，明显对男人有意。
那张绝艳的脸上写满了愁思，她说，姐姐要是知道殿下的一番苦心，一定会理解的，殿下为了姐姐做了这么多，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说得都是什么鬼话。
这一刻，他觉得他有必要出来维护一下女人正妃的尊严。于是他看着男人，冷冷说，一个男人，无法为了心爱的女人全力争取，又谈何喜欢？喜欢，就要完全拥有，即便是毁了所有，也要完全拥有。
这是他第一次跟男人说话，说完，他转身，走进树林，边走边补充说，若是她泉下有知你的心意，一定，不会原谅你。
当时，他真是这么觉得的，当时，他还觉得这样的想法非常对自己的表现也非常好，直到两百年后，他在丛林里，遇到了一只完全不上道的小白蛇妖…
所以，理论都是充分的，现实，却往往是苍白的。
之后的岁月里，他跟着她的纠结而纠结，跟着她的惆怅而惆怅，她退他不敢贸然进，她进，他还是不敢贸然进。他的感情纠结成了一团乱麻，什么即便是毁了所有也要完全拥有？他根本是，什么都不敢随便做！
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他是怎么被这么一个一看就是傻子的姑娘拿捏成这样的。
那是一个很傻的姑娘。
而且没什么姑娘该有的样子。
什么做饭洗澡的时候大声K歌啊，什么叉着腰猛灌水喝完还大呼一口气啊，还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受伤，按照电视上的说法，就是一个披着女汉子外表的废渣。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每天过得乐颠乐颠的，完全不顾他人的想法。
从这方面看，也算，是个难得的极品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跟着她的乐开心，跟着她的哭难过，跟着她的情绪走所有情绪，变得，完全没有自主权了。
然后，她还要跟他哭诉说她在家里没有自主权，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其实很多时候，他是烦她的，可就是这么烦的一个人，不在他身边晃荡了之后，他反而，不习惯了。
于是他开始去她打工的面店门口等她，还自找借口说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其实就她那条蛇尾，不安全的估计是别人…
但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是那么高兴，于是他渐渐也就觉得，他是应该去等的，于是，一等，就一直等了下去。
这一点，仿佛就是她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为她做了一点点改变，尽了一点点心意，她都会感觉到，而且，她会让你感觉到，她感觉到了。
她会很开心的笑，会很兴奋会很嗨，那个样子，会让你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然后，你就会继续做，做更多，更多。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走进他心里去的。
她只是寻常的样子，一直陪在他身边。
也许，正是因为太平常了，所以，他才毫无戒备，他才觉得轻松舒服，他才觉得，有她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没她了之后，一切，都过不下去了。
她是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隐藏的私心，来到他身边的人。
她为了让他能尽快跟上学习进度，偷偷给他做了索引笔记，却没有给他；
天气变化快昼夜温差大的时候，她自己热醒了或者冻醒了，都会偷偷溜到他的房间，给他插电扇加被子；
夏天的时候，她永远坐在他右边，因为电扇在左边，冬天的时候，她永远坐在他左边，因为暖气在右边；
她为了他去打工，为了让他吃肉自己只吃菜，她为了他做了这么多，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于她，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待他好，不为了他强大的灵力，也不为了他的长相，她做所有的事，不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也不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这个让他感觉一直很好的姑娘，第一次，让他感觉到那是爱恋，是刻骨铭心的感情的那一次，却是她，死在了他面前。
那一晚，在原家的悬崖，他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一地的血肉飞溅，她身上的伤贯穿了半个蛇身，蛇鳞翻起来，露出森森蛇骨，那一刻，他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那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
他用尽了所有阵图，试遍了所有咒法，也没能，把她救回来。
从惊惶无措，到痛不欲生，再到，渐渐的平静，他突然发觉，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曾经有很多次，差一点，就死掉了；每一次，都吓到了他。
每次，当那害怕失去的痛楚席卷全身，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这一次，他却想到了，很容易，就有了答案。
若是她真的救不回来了，真的，死了，那他，便也死了，不就，可以了。
原来这样的感觉，就叫，生无可恋。
他原以为会痛苦，原来，那痛苦里面，也有轻松。
既然没有她的日子，他已无法一人度过，那不如，就一起死了，也好。
这一刻，他终是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弄懂了，自己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这一世比起上一世来，真的要好上许多。
这一世，他生命里出现了两个重要的女人，一个，告诉他真心爱他的人是什么样子，另一个，教会他全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那日在与罗门祭坛，在她诵咒之前，他便已，觉出了她的心意。
他的心里，从未有过一刻像这一刻一般无力。他一心要守护的姑娘，此刻，却是为了要守护他，决心放弃自己。
可是，他怎么可能放她走？软肋也好，“毒药”也罢，他的林安，无论是什么，都必须留在他身边，即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所以，短暂又有何妨，痛苦，又有何妨？
至此一生，她遇上了他，他抓住了她，便再也，不放手了。
－－－－－－题外话－－－－－－
所以说，一般，男神那苍白无力的表情能力之下，都是隐藏着丰富的内心戏哒~
明日小夫妻要相会了，一半是糖，一半忧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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