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夜昙
几万年前,盘古初开了天地,世界于一片混沌中一分为二。自此,九重天上的神族统领了天界,千层地底的魔族掌管了地界,人界,则是充满了各族妖物。
自开天辟地以来,因同样的灵力强大且野心勃勃,神魔两族生为天生死敌,争战多年。
万年之后,一日,神族倍受崇敬的大祭司召集天界众神,宣布了一个预言:
天之极净之阳,地之极秽之阴,汇于无境之境,诞一麒麟。自此业火无尽,覆之三界,再无匹敌之军。此麒麟,是为鬼。
那是,鬼族诞生之前的,一段往事。
——
“公主,公主殿下!公主您在哪儿啊?您这是要急死翠儿啊!”
一大清早,天宫清净之地,那一片缭绕的云雾中就飘来这么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一袭青色罗裙的圆脸小仙娥自那仙殿回廊里跑出来,脸都急红了。
一个拐弯,倏地一下撞上迎面来的人,那人手里端着托架,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便将架子上那广袖流仙裙给摔了。
“哎呀谁呀,”捧着裙子的小仙娥吓得一声惊呼,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看清来人柳眉倒竖:“翠儿你一大早的疯跑什么呀,差点毁了我家公主的裙子!”
青衣小仙娥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人家做欲哭状:“云秀姐姐你见着我家公主了么?我也是去取裙子来着,回去人就不见了…”
“啊…”云秀惊叹一声,摇摇头:“你家公主,怎么又丢了啊…?”
“是啊,怎么就又丢了呢…”翠儿一副都快急哭了的模样,“不一会儿这狐族的龙族的各族的皇子们就要到了,赏花会啊,这多好的机会互相增进了解啊,怎么就…唉,公主啊公主!”翠儿急得指挠头。
“其实啊,去了也未必相得上…”一边云秀看了看气急败坏的翠儿,微微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偏得对方是个耳尖的,一下就听了去。
“你说什么?”翠儿变了变颜色。
“没啊,”云秀一个转身掩过唇边的轻笑,“我说啊,你家公主这个时候不在,莫不是又…”
莫不是又…?莫不是又!
翠儿一跺脚,转身朝南天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南天门,一长溜的仙人排着队,等着下界。
一白胡子白眉毛老仙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穿着一身银甲的人儿笑眯眯:“九公主,又下界杀敌去哇?”
“嗯。”
“银甲”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只听后面传来一阵彪悍女声,青衣小仙娥几步冲到“银甲”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公,公主…翠,翠儿总算是,找着您了…您怎么又乱跑,翠儿就是去拿件衣服…”
“嗯…”带着头盔,“银甲”里传出的女声听着有点闷闷的,“我没乱跑,一直在这排队,都快半个时辰了。”
翠儿表示交流不能,一把拉起“银甲”的手腕:“来不及了快回去吧!”
结果拉不动…
翠儿都快急哭了:“公主啊,您这个时候下什么界啊,您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银甲”摇头。
“赏花会啊赏花会,一年只有一次的!公主您怎么就这么不上心呢?您知道吗,二公主准备了广袖流仙裙,要跳舞!大家都这么积极,您再这样下去…”可就嫁不出去了!
“嗯…”看着对面那个恳切的小眼神,“银甲”点点头,“帮我同二姐说一声,这次不能看她跳舞了,下次如果她愿意再跳一次…”
啊!翠儿抓狂了,不行,这次说什么都必须参加!赶快冲回去换件衣服盘个发髻,兴许还来得及!说着,伸手就摘了“银甲”的头盔,结果瞬间愣住。
“公…公主…您怎么没上妆…?”声音轻颤。
“嗯。”
“翠儿不是专门请了琴烟姐姐过来给公主上妆的吗?”
“嗯…琴烟来之前,我已经出来了。”
看着对面那张无比淡定的脸,翠儿只觉得气血攻心:“公主啊!您知不知道琴烟姐有多贵啊?!您知不知道今天这种日子有多少人排着队求着她去上妆啊?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时候还没上妆那是铁定来不及了!”翠儿乱做一堆。
对面的人面露微微喜色:“嗯…既然这样…”
“神马既然这样啊?”太过气愤之后连主仆尊卑都忘记了,“公主啊,您到底下界去干嘛啊,啊?翠儿就不明白了,这凡界有什么好去的啊!”
“我去见小黑。”
“…小…小黑…?”
“嗯,我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去见他了。”对方答得无比认真。
翠儿的大脑飞快旋转。
公主每次下界不都是去练习杀敌的吗?这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小黑的?等等!…小黑…话说,公主貌似从五百年前遇上了一个魔族,两人打得势均力敌似乎之后就一直没有换过对手…翠儿黑线了…那个,据说魔族的男子长得相当的妖艳啊,这莫不是,打着打着,打出感情了吧…!
翠儿的脸纠结成了便秘状,对面的天然呆小公主却完全没看出来。
“翠儿我研究过了,之前我下界下得太频繁了,没有什么进步的话,去了也是白去的。”
“……”
“而且我的招式小黑已经都看明白了,他的招式我也都学会了,这样打下去是分不出胜负的。”
“……”啊,我家公主也只有说起这些来才会滔滔不绝啊…翠儿干笑。
“所以我这次认真学了一个月,这一招披星斩月应该是没问题,等赢了他我就回来,应该是赶得上晚宴的。”公主居然笑了…
所以说,她之前居然还担心公主和敌人日久生情啊,结果我家公主脑子里除了杀敌还是杀敌对男女之事完全一窍不通你说我是该笑还是该哭啊…翠儿凌乱了。
“所以翠儿,你帮我和父君说一声,嗯…再跟二姐道个歉,我走了。”眼看着就排到她了,身后的小仙娥还在不住叫唤,她没回头,一个翻身,跃下云端。
天帝育有九子,末了的九公主,是个武痴。
不爱红妆罗裙偏爱舞刀弄棒,年纪轻轻就位列神界五大天将之首,真真,是可惜了一副如花容颜。
——
人界,漫天黄土覆盖的山丘,满目荒凉。
一片砂石戈壁,一株焦黑枯木,枝桠上,停了一只黑色的大鸟。
四周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可怕。
一身银甲的小公主,悄无声息来到树下。
手中,银色的破月刀闪动着寒光,下一刻,身起刀扬,刀锋划破长空自天际劈下,那轻盈跃起的身子就连地面的一颗小沙粒都没惊起,手中含着戾气的大刀却卷起呼啸的狂风。
刀口砍上那棵枯木,瞬间将整个大树撕成两半,那个瞬间,树上的“大鸟”却凌空跃起,轻轻落到地上,细看,却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的容貌掩在斗篷的帽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大树倒下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银甲战士已经挥动着大刀再次攻击过来。轻巧的身子腾跃而起,明明纤细的臂膀却挥出雷霆万钧的气势,刀锋一次次劈上碎石地面,砍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却是一刀都没有砍到想砍的人身上。
再次一个扭身,破月横扫过去,黑衣人一闪身避开,远远落在一处大石之上。
他今天没有战斗的心思,一直在退让。
这块他管辖的领地,从十天前地底开始异动,他今日过来查看情况,没想又遇到“死敌”前来挑战,这样一刀刀砍在地上,惊动了地脉,后果堪忧。
他准备走。
就在他从巨石上跃起准备遁入远处的那片树林,提着大刀的战士一个凌空飞跃俯冲下来。银色的大刀在她掌心横卧,咒术的催动下发出耀眼的金光,无数刀锋在那一刻幻化而出,这一招披星斩月,是她苦学了一个月精心准备的招式。
偏是这种时候!
黑衣人暗暗咬牙,掌心倏地燃起一通冥火,幽蓝的火光裹着金红色的魔焰,自他掌心迸发而出,迎向那自天际而下的刀雨。
却是在这一刻,那早已浮动不安的大地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两股灵力相抗,突然山河动荡大地龟裂,一道宽十数米的破口横空出世,瞬间将大半个戈壁侵吞殆尽。
两人跌入那幽冥中的一瞬,灵力剧烈碰撞,伴随着落下的巨石狂沙,她手中的破月快如闪电,他掌心的魔焰迅如雷霆,光束缠斗在一起,打得势均力敌难舍难分。
他有些恼怒。要不是这个该死的神族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他又怎会陷入这种不知深浅的境地?
看准了她左边那即将砸下的巨石,他随手捻起手边落下的一颗小石子弹射过去,摇摇欲坠的巨石受不住冲击轰然坠下,银甲战士立刻朝右侧避让,却不料前方的一片黑暗中突然飞来一条寒冰九节鞭,朝着她的面门急攻而来。
她勉强侧身,九节鞭击中头盔右侧,那万年坚冰铸成九节鞭居然硬过了白金战甲,头盔一击碎裂,那一瞬如瀑如雪的银丝倾泻而出,万千银丝纷扰之间只见一双碧色的眼瞳一晃而过,下一刻她站着的那处悬崖不堪重负碎成了数块,那银色的身影一瞬就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居然,是女的?
那下方的幽冥世界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他也没想让她死。
下一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目睹刚才那一幕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的某人一个飞跃跟着跳了下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襟。
向上的气流掀起了他的斗篷,一瞬间四目相对,一双如凝般的血瞳映入她碧色的眼,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下一刻,眼前一黑,耳边传来巨石坠地的轰响。
他们摔在了另一处地底悬崖之上。这个地方似乎根基稳固,无数巨石砸下之后,尘土散尽,一切归于死寂。
他坐在离她数丈远的地方,看着黑暗中慢慢坐起来的姑娘。她有着一双他从没见过的浅碧色眼睛,那一头银色的长发比她身上的白金战甲还要莹润透亮。
她居然,是女的…
她从来都是穿着战甲带着头盔,再加上招式霸气彪悍,他从没想过她会是女的。
姑娘撑着那比她两个身长还要长的大刀,缓缓站起来。
她的额头磕破了,一滴鲜红的血顺着眉角流下来,流经那碧色的眼眸,看着触目惊心。
看着她那个样子,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们,暂时休战吧。
——
对面的姑娘愣了愣,然后重新坐回到地上。
他看着她额头的血迹,犹豫了很久很久,才走了过去。
“你头上流血了。”他在隔了她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其实一点也不期待她会回答。这个自刚才起就浑身萦绕着圣洁光晕的女生,她的所有一切都似在无声地述说着自己尊贵的身份。
可是她却很自然的回答了。
她说,她现在正用仙气疗伤,很快伤口就能愈合了。
“可是分明还在出血。”他好心提醒,尽管这个伤口很可能就是他的九节鞭伤的。
“嗯…”她点点头,周身的光晕更盛了。
他看了看她,那毫无防备的样子,然后在隔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片刻之后,她收起了仙气,似乎有些力竭。额头的伤口似乎已经好了不少,只是那血印却还在。
她的肤色很白,又是银发穿着白衣,整个人看着很素净,就愈发显得那道血痕红得扎眼。
半晌,他看她毫无反应,实在忍不住,从身上掏出一块布来,无声递给她。
她看着他,不接,也不说话。
他平淡开口:“就是这个颜色,不脏。”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却含了淡淡冷意。
她却还是那样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微微直愣。
片刻之后他也隐约觉出了异样。
然后就见她微微低了头,碧瞳半掩,咬了咬唇。
“我刚刚好像撞到了头,眼睛…看不见了。”
——
这是一个对方只是口头说了停战就完全相信了连自己眼睛瞎了这种巨大弱点都能毫无防备暴露出来的诡异到极致的丫头。
最后,她额上的血迹,还是他帮她擦掉的…
这个被巨石堆砌环绕的小小空间,他刻意隔开了和她的距离,靠在离她最远的一块巨石上。
她也慢慢挪到了一个地方坐着,闭着眼,回想今天的发现。
首先,原来小黑是会说话的;
其次,原来小黑,是有脸的。
她回想了一下那电光火石之间看到的那张脸,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然后头发,好像是有点像雾状的深灰色的,原来,魔族和神族还有妖族,长得都是不一样的。
想完之后,因为之前耗费了不少真气,她决定睡一觉。
地底的空间,日夜都变得没有了意义,一片黑暗之中,时间的流逝缓慢无痕。
他一直无声看着她。
等到她睡了醒过来,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块面饼。
她很惊讶他身上带了吃的。
魔族的生活和神族的生活是很不一样的。神族是群居的,几万年来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生活机制和等级制度;而魔族,是各自划分了领地,独居的种族,相较神族而言还处在比较原始的状态。
她想要好好道个谢,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她再天然,也知道用个自己随便取的绰号当面称呼别人是不礼貌的。
她欲言又止。
半晌,只听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很清淡的声音:“夜,我的名字,黑夜的夜。”
“嗯…”她笑了笑,“谢谢你,小夜。”
…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周围的气温变低了,似乎夜晚已经降临了。
她似乎很安静,也很嗜睡。
两人多年争战,他却从未见过她平素的样子,那个战场上骁勇无敌横扫千军的猛将,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安安静静雪白雪白的小姑娘…
什么叫雪白雪白…
他觉得自己真是困极了胡思乱想,无奈伸手扶额,目光却不自觉的又往身旁看。
她坐在他边上,抱着膝,头靠在手臂上打瞌睡。那个纤细的手臂看起来,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挥得动那把巨大无比寒铁铸成的破月刀的,她却是,能把那把刀耍的奕奕生风。
他突然就想起了先前的很多片段。
想来,他和她一路打打杀杀,居然,已经过了五百年。
夜半时分,她悠悠转醒,摸索着,伸手去够背心的那处铠甲。
他亦醒了过来。
她准备要把铠甲脱下来。
“穿着太硬,坐着屁股疼,而且一直穿着不脱,伤关节也伤战甲。”她这么解释。
“我帮你?”胸前的那一块铠甲的接缝在背上,她试了好久都摸不到接口。
“好。”她转身背对他,伸手把头发撩到身前。
魔族居于地底,所以他的夜视非常好。
她的那头银发,即便在黑暗中都闪闪发光,撩起的发丝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看到的时候,他突然不想帮忙了。
她还在指导:“你看得到吗,那个接头的线是红色的。”
他不动,她就一直拢着头发那样坐着等着。
他知道不管等多久,她都不会明白他是为什么突然不想帮忙了的。
他伸手,扯上那根小小的红绳。
铠甲从接缝处崩开,滑落,那一刻,裹在白衣里的,纤细的背脊,盈盈一握的腰肢,匆匆一瞥,然后长发突然放了下来,掩住了所有。
她重新靠上身后的巨石,似乎很快就又睡着了。
黑暗中,他凝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将披风盖在她身上,他仰头靠上巨石,长长,叹了口气。
——
在她心里,是没有种族之分,亦没有男女之别的。
之前多年的争战,他于她,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如今停战了,他不是敌,亦不是友。
他们在地底已经待了三日。
他观察了她三日,相处交谈,他慢慢了解到了这些。
就像一个自幼远离了人世内心从未被触碰和沾染过的孩子,她的世界里只有武学,其他的,她不懂,也不想懂。
所以如今的和睦相处,并不是亲近;之后回到了地面,只怕一切都会回归如常。
只是三日的相处,他的心境,早已无法回归如常。
这几天来,他的话越来越少,也不再离她很近,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从来不主动开口,于是剩下的只有沉默。
又是如常黑暗中的一日,他闭目,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养神。她一直坐在先前他们一起待过一夜的那块石头边,她的眼睛还没有痊愈。
却闻,她突然开口,打破了长达几个时辰的沉默。
她说,小夜,那是什么?
那一刻,他睁眼,忽觉心惊。他以为她的眼睛突然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好了,他会这么慌乱。
然后她又开口了,她说,小夜,那边的气流,在动。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紫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气泡一样的东西。它看上去是软的,圆圆的头,下面跟着一条条长长的絮状物。它从地心深处飘上来,越过他们,向着上方浮去。
然后,同样的东西陆续出现了。在那前方无边无垠的黑暗之中,无数紫色的“气泡”从地底升起来,那个场面诡异而震撼。
他在地底生活了四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他形容给她听,然后她笑了,她说,你说的这个,好像水母啊。
他从未见过大海,也从未见过水母。
于是她很认真的跟他介绍了一下大海是什么样子,水母又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为谈论武学以外的其他东西说了这么多话。
她看着有些高兴,她是真的喜欢。
他慢慢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那双碧色的眸里,是盈盈的光亮,那头银色的长发,映出了“水母”身上那淡紫色的荧光。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浅浅笑开来,她说,小夜,真是太好了,肯定很漂亮。
“是很漂亮。”
他淡淡开口,下一刻,倾身,覆上她的唇。
如羽绒般的轻吻,移开,他眸光淡淡,落在她透着疑惑的脸上。
片刻后,她伸手,触上他的脸。
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五官轮廓,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是吗?”她微微偏了头,开口问他。
“是。”
他的气息再一次环绕上来,这一次,温软而绵长。
片刻之后,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她感觉他修长的手指缠绕在她的长发里,轻抚着她的颈项。
这种感觉,她不懂。
“小夜…我们是在,做什么?”
他的手抚上她的眉梢,黑暗中,那近处传来的声音透着些些低哑,他说,你讨厌吗?这样…
“嗯…”她仰着头,那双碧色的眼眸无神,却凝着他在的方向,半晌,她轻轻摇头,“…不讨厌。”
——
那一夜的一切,就犹如幻觉。
之后,他醒来,她已离开。
她之所以会和他待在这里,只是因为她的伤;后来,她的伤好了,便毫不犹豫离开了。
她不会明白,他之前明明就可以先走,却为何陪着她留下来。
也许在她看来,最后她痊愈了没有当即终止停战杀了他,就已经是这几日朝夕相处最好的结局了。
于这些,他又有何话可说?
她本就懵懂不知心智未开,她什么都不懂,若不是她什么都不懂,只怕就连昨夜,都是不能。
呵,哈哈哈,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他伸手覆眼,轻笑开来,笑着笑着,却是,湿了掌心。
——
两百年后,神魔大军交战巨鳄滩。
两百年间,魔族从独立划分领域,到内部争战互相吞噬合并,等级制度一步步建立,百年之前第一任魔君即位,统帅着千万魔族大军,拉开了和神族之间长达百年的神魔之战。
长滩之侧,那俊逸天马之上,统御神族大军数百年的女战神,身份尊贵的帝女九公主,一袭白金战甲英姿飒爽,束起的银丝在风中飞扬。
浅滩对面,那面目狰狞的魔兽军团身前,跨坐在巨大狮虎兽上的魔族君主一袭黑衣,血瞳之下,淡淡勾起的薄唇邪肆狂傲。
号角声起,两军杀入巨鳄滩,兵戎相见,四目相对,那碧色的双眸依旧淡然,那如血的红瞳中却再也没有了那日的温柔。
面前的这个女人,那一头的雪发,那双碧瞳,夜夜入梦。
那日之后,他见过她很多次,次次,都是在战场上!
嘴角的那抹淡笑愈发的冰冷,狮虎兽大吼一声一跃而起,他手中的大戟带着呼啸狂风迎上她手中的破月,她刀锋一挑将他震开,反手,刀口横劈过来。
他一偏头避开攻击,单手握上她的刀柄。她侧身扭转刀头,硬是用着力气将刀头向着他的侧颈压过去。
好,很好!
血瞳闪过嗜血的寒光,手心下移,他紧握刀柄用力一拧。柔韧的刀身弯出了弧度,下一刻,她飞身向着弧度的方向一跃,竟是翻下马来。
两兵对阵主帅落马是大忌,他当即一愣,不知她究竟作何打算。忪愣之间,她却突然双手握上刀柄用力一扯,他分神之间刀口竟被她抽去了几分,再转手用力挑上来,那锋利的刀口瞬间向着他的眉心而去。
他用力后仰,心知距离如此之近再难避开,心头一痛,未及多想,他扬起手里的大戟便朝着她俯刺过去,却在那刀尖快要触到她的那一刻,忽然看见了那碧色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释然。
他心头一惊,下一刻,只见她微微松了刀柄上的手,倾身便迎着他的刀尖靠过来。奋力收手却已是来不及,尖锐的刀尖一下刺入她的肩膀,银甲上顿时泛起一片嫣红。
她是有心求死?
他看不懂她的心思。只知若不是他刚刚勉强挑偏了刀尖,只怕现在手中的大戟已经穿透了她的胸膛。
看她受伤,他心头竟是又惊又痛,痛恨自己控制不了的情绪,他却抑不住自己的动作,翻身下了狮虎兽,他已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那日巨鳄滩一役,是神魔两族之间最后的战役。当日,两军主帅都很古怪,竟是先后从坐骑上摔下来。
只是那神族的统帅已经受伤,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怎容错过?身后一个魔族的将领看得真切,举起手中的三叉戟就朝着她的背心刺去。
他赶过去的时候,已是来不及。那尖锐的倒钩已经贯穿了她的胸膛,一串血珠飞起来,落在他脚边的水塘里。
“谁让你刺她的?!”他大声怒吼。
周围交战在一起的兵将们都愣住了,那个将领更是一惊,收手便把三叉戟拔了出来。
她扑倒在他怀里。
鲜血不住的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他慌不择路用手去摁,才发觉手心已经颤抖得不像话。
“小夜…”她仰头看他,那双碧色的眸子看着温柔。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血止也止不住。
“小夜…”她抬起手来,他伸手握住,她的血沾得到处都是。
“…未昙…未昙…”他死死捏着她的手,声音颤抖。
她看着他的脸,突然显得有些高兴起来,那双浅浅的眸子里,盈盈带上了光彩,就像地底的那个晚上,那万千“水母”出现的时候,她回眸冲他笑时的模样。
她浅浅笑开来,她说,小夜,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
她在这个人世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夜,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她不知道他爱她,就像,他从不知道,她爱他。
他的爱来得太早,早在她懵懂不知这世间情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情根深种;
她的爱来得太迟,等到她明白了人事弄清了自己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年她不告而别,他为了她独闯南天门,是她的父君亲手把他压在云端,在他脸上刻上那道疤痕,告诉他,什么叫身份,什么叫,不知廉耻;
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年他四处争战兼并魔族,为了登魔君之位迎娶七海龙女,他大婚的前一晚,她私下凡间,在东荒的齐云山上生下了一个男婴。
当年的耻辱,他奋斗的初衷是她,他为了她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峰,却在那通往顶峰的道路上遗落了她;
之后的百年间,他为了巩固地位另娶他人,他为了更大的权力与她战场厮杀,他已经忘记了当初,那最初让他立志要把众人都踩在脚下的疯狂,只是为了能再一次,在近处看到她的笑颜。
至此一生,他终是没能娶她,她终是,一生未嫁。
当年在地底魔宫,夜半时分,小小娇妻靠在他胸前,软软抱怨这地宫无趣,远不如龙宫景致别致。
她说着龙宫的大海,说着龙宫的生物,然后他说,他曾在这地底,见过一次那海里的“水母”。
小娇妻痴痴笑起来,说殿下原来也会说孩子气的话,这海里的水母怎么可能会在地下,看见了也是幻觉。
他跟着她笑起来,从来没有一刻笑得那么开怀,笑着,他说,是啊,都是幻觉,果然,全都是幻觉。
笑着,竟然笑出泪来,只是他素来喜怒无常,小娇妻看见了,也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当年,在东荒山头,她历尽分娩之痛生下的孩子,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递给了婢女。
坐在了山顶悬崖,看着那脚底云端,她拿出一把小刀,细细在手心的圆木封扣上刻了一个字。
那个他斗篷上的封扣,当日她离开的时候拿了去,日日放在心口跟了她三年,她打算今日把它留在这里。
怀中那绵软的奶娃娃长得无比清秀灵气,真的就留在这里?婢女都觉得舍不得。
她起身,抱起孩子放在崖边的柳树下,那怎么办,也不能带回去。
她淡淡开口,在孩子胸口放上那枚封扣,起身挥刀剜上心头,取了一滴心头血封入那吸收了千年日月光华已有了灵性的柳树枝。
自此,就由你来照顾这个孩子。说完,转身离开,那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娃娃睡得香甜,睡梦中肉呼呼的小手一挥,封扣掉在地上,上面一笔一划娟秀的字迹,刻着孩子的名字
——戊。
——
千年之后,人界,夜晚清冷的街头出现了一个谁都不曾见过的人,那人有着一头如雪般的银丝,一双如凝般的血眸。十日之后,他轻易将数十座城池燃于火海,百日之后,他以一人之力,覆灭了十万神魔大军。
天之极净之阳,地之极秽之阴,汇于无境之境,诞一麒麟。自此业火无尽,覆之三界,再无匹敌之军。此麒麟,是为鬼。
终是有人忆起了这个预言,终是有人忆起了,千年之前,神族曾经有过一位公主,她就有着这么一头如雪般的长发;千年之前,魔族的第一任君主,他的双眸,就是这般猩红如血。
当年的公主战死在了巨鳄滩,当年,在众将面前,魔君怀抱神族公主抽刀自刎,血染长沙。
直至千年之后鬼君出世,记忆的大门被打开,往事被再次重提一一挖掘。
只是那段尘封了千年的情事里,昙花谢,夜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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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是有关前世鬼君戊的父母的故事,很早白就计划写了,只是没想到能写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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