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居然是利用

　　

　　翌日清晨，窗外春意正浓，沉睡中的李玄霸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窗外传来一阵清风般的嗓音，“她走了？”随后他叹息道，“怎能不走，若是不走岂不深陷泥潭？长安的水真是是越来越浑了，就连孤都觉得无法自拔。”

　　李玄霸从床上蹦起，他左顾右盼，房中摆设如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昨夜的情景袭上心头，烟华为何不愿自己送她？李玄霸呼吸一滞，难道昨日的一切都是梦，不过是她回光返照。想到这里，李玄霸心中陡然一紧，他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冲出了门。

　　李建成站在一株梨树下，那苍青色的祥云披风像要飞起来一样，乌黑的发丝微微飘拂，与满树梨花交相辉映，越发显得他俊美非凡。他折起一支梨花，放在鼻下微微一嗅，此情此景优雅入画。

　　李建成神色淡漠至极，“风雨欲来，孤越发觉的心有余而力不足。”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冷哼一声，“二弟向父王请奏，说是要前往洛阳，而父皇居然同意了。世民本应当在父皇百年之后才能前往洛阳，做他的一方霸主，如今他匆匆请旨，这般举动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是我李建成迫害他，逼得他不得不前去洛阳避难。”

　　魏征站在一旁，白衣上绣着雅致竹叶花纹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秦王一走，便是放虎归山。”

　　洛阳和长安一样都是古都，长安虽然是都城，但从自然条件和地理位置来看，洛阳则更胜长安一筹。昔年隋炀帝修建的大运河贯穿了整个洛阳城，这条运河将河北江南等富庶等地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输送到洛阳。有了这条运河，洛阳几乎可以和长安分庭抗礼。

　　更何况，当年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叛乱之后，洛阳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更有陛下旨意在，洛阳属于秦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算来算去，秦王如今所缺的不过是个前往洛阳的合理理由罢了。

　　李建成神色莫名，“于公于私，普天臣民都会觉得孤心思狭隘，容不得手足。孤先是不仁，后是不义，孤如何能安坐太子之位？世民这一招，几乎可以让孤身败名裂，果然是好算计。中毒之事一出，他便可光明正大的前往洛阳组件势力，可怜烟华为了他，几乎去了半条命。”

　　魏烟华发生的一切，他虽没有亲眼看着，但也时时着人关心禀报。当他得知魏烟华死的时候，他呆坐在太子府，只觉得遍体生寒，魏烟华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不是为了权势富贵接近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他是真心想护着她啊，真心想看她喜笑颜开。可是这一切都终结了，那个眉眼清澈的女孩，终究还是在漫天权势的争夺中的合上了她清澈而美丽的眸子。

　　那一刻他承认，他真的对李世民动了杀心。无论他们如何斗，都不该拉上一个无辜的少女，更何况那人还是他心中所念之人。不，李建成否认了这种说法，世民根本就没有心，如何会有心中所念。

　　幸好，魏烟华死而复生了，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冲动的抉择。

　　“大哥！”斜刺里传来这样一道急切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李玄霸跌跌撞撞的跑来，他衣着凌乱，乌发未束，凌乱的发丝几乎遮住了俊美的容貌，看到他不修边幅的样子让李建成眉头一拧。随着李玄霸的奔跑，几缕顽皮的发丝飞到他眼前，拦住了他的视线，他浑然不觉，几步便跑至两人面前，“大哥，烟华呢，你看见她没？”

　　若是平日魏征必定会对李玄霸这一身装束做一定劝诫，大唐既然称为礼仪之邦，那衣饰整洁就显得极为重要，就像《论语·雍也》中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可是，魏征叹息着后退了几步，如今卫王这样子是为了烟华啊。

　　李建成迎上去，语气中隐有不悦之色，“三弟何故如此衣衫不整，平白丢了我皇室风度。”他一边说一边为李玄霸整理衣饰。

　　听得李建成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李玄霸面露凶光，眼底却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恐慌，“我找魏烟华，她在哪里！”

　　李建成收回手，冷眼相看，语调冰冷异常，“若她死了呢？”

　　宛若晴天霹雳，李玄霸登时就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她没死！她昨天还跟我说要我等她一年！”

　　李玄霸退了好几步，眼底的恐慌全部放到了脸上，“大哥，你骗我！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大哥把她藏哪儿了，我想见她，我要见她……”情急之下李玄霸竟然忘了自称“本王”。

　　昨日的一幕幕在脑中重现，魏烟华眼中的淡淡悲伤如蚕丝般一缕一缕渐渐将他的心脏包裹，恐惧如附骨之蛆般袭来。“烟华不会死……”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李玄霸的样子登时让李建成不悦，他眸光锐利至极，冲着李玄霸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怒骂，“不可能，她怎么不可能死！李玄霸你真是出息了，这个时候你要死不活的做给谁看！世民怎么中毒的你会不清楚？你非得硬逼着烟华去救，以命换命？世民的命是命，烟华的命就不是命？她什么都不懂，却非得为了我们之间的斗争失了性命？李玄霸你扪心自问，魏烟华所受的一切是谁害的！”

　　以命换命！

　　李玄霸眸子蓦然一动，整个人陷入浓浓的悲伤，无法自拔，“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救二哥。二皇嫂说，烟华因为心里有隔阂，才不愿意二哥，所以我才逼她啊，我以为她真的不愿意救……”他抱着头蹲了下来，堂堂男儿竟然如孩童一般哽咽起来，“我不知道会害了她。”

　　李建成叹了口气，他弯腰拍拍李玄霸的肩头，眼中划过锐色，“你可知世民所中的毒是他自己一手所为。”

　　李玄霸是如何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二哥做的这些，就是为了有个合理的理由去往洛阳？”李玄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二哥个性如何他心知肚明，可怎么也没想到在他眼中烟华不过是个牺牲品，难怪这几日来他从未派人来关心过烟华一句，原来如此，烟华的生死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那他势必不会再放手，魏烟华的喜怒哀乐只能是为了自己。

　　李玄霸瞬间觉得自己无比好笑，为了所谓的手足之情，他亲手逼死自己心头挚爱，而在他的亲兄弟眼中，他们不过是那人攀登高峰的的垫脚石。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都道皇室无真情，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

　　李建成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魏征眉头动了一下，不过他飞快的敛去这一丝变化。烟华并未死，太子爷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心中暗自思量。

　　“三弟，我皇室从来没有真情。”李建成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他亲手成扶起弟弟语重心长，“无利不早起，无论是孤，还是世民，我们都是一样的。”

　　李玄霸终于是站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倾斜，一个精致的荷包从他怀中掉出，不过除了魏征之外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东西。

　　魏征弯腰捡了起来，这个荷包的样式他十分熟悉，烟华不喜针线，所以在她身边自己绣的荷包就只有这一个。毋庸置疑，这是魏烟华送给李玄霸的，可看李玄霸这个样子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一般。

　　魏征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烟华送出这个是决定嫁他了么？秦王虎视眈眈，嘉宜还在一旁不肯松手，可是两人之间真的能如愿？

　　这边魏征反复思考，那边李玄霸却是豁然开朗，“烟华她出城多久了？”一切都清晰之后，李玄霸的脑子也清楚过来。

　　“漏夜而走。”魏征只说了四个字，说着他将手里的荷包递到李玄霸面前。

　　李玄霸侧目看了许久，半天才接过来，“这是？”

　　魏征不说话，于他而言把这个东西交代李玄霸手中已是最大的让步。

　　李建成恍然大悟，只是微微一笑。的确，魏征性格耿直，对礼教维护异常认真，就算我朝民风开放，但这种事情对于魏征而言依旧是不小的冲击。若不是他真心疼爱烟华，怎会亲手把这东西送还。

　　李玄霸打开荷包，低头一看去，一缕青丝静静的躺在一片锦绣之中，亦如她纤细柔美的样子。他目光柔和下来，望着那缕青丝嘴角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他轻轻抚摸着那缕发丝，好像想到了什么，李玄霸指上微微用力，也削一缕发丝，他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乌发放入其中。

　　看了半天也想了半天，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对了，李玄霸扬眉一笑，回手拆下衣服上暗红的丝线，慢慢的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手心中并排放在一起的乌发，让他顿生一种此生不渝的感觉。

　　他突然转身，速度快得连李建成都没反应过来，“你去哪儿？”

　　远远传来李玄霸的声音，“城外！”他语气中的愉悦感染了李建成，建成笑骂一声，“臭小子。”

　　魏征淡淡的提醒，“就算卫王此时出城也不见得能追上烟华。”

　　李建成眉梢一挑，“那又如何，总归他是知道烟华的心意了。乔松，恭喜恭喜，等烟华回来可就能喝上喜酒了，咱们也算得上一家人了。”

　　魏征倒是不这样认为，“太子爷，嘉宜郡主和烟华两个人太像，这婚事只怕会生处风波，况且烟华这一走，也不知长安会是何光景。”

　　魏征这一番话说到了李建成心坎儿上，他自信一笑，“长安总归不会太乱，只要孤在长安一天，除非是三弟自愿，孤都不会允许任何人逼迫他另娶他人。”话锋一转，李建成高深莫测起来，“二弟洛阳之行岂会那般容易，他太小看孤了。”

　　话题转换的太快，魏征倒也不觉得跟不上，“太子爷的意思是？”

　　“孤在三弟心口种下一根刺。”李建成微微一笑，满树梨花竟纷纷落下，衬得他面色如玉，“孤方才的一番话叫三弟心知肚明，烟华遭此劫难可不就是因为孤的好二弟。烟华出事至今，世民可没有过半分关怀，你说三弟会如何想？他真的能让世民安安稳稳的出了长安？”

　　魏征仿佛明白了先前他为何要说烟华死了的消息，她赞叹道，“太子爷此招，高。”

　　秦王用了一招一直死地而后生，而太子爷干脆就在后面推波助澜，不露声色的就断了秦王前往洛阳的后路，而此招兵不血刃，任凭旁人揣测也决不能想到太子爷头上。

　　不管烟华利用与否，他还是由衷赞叹，太子爷这一手使得实在漂亮，若说长安城有谁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除了卫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卫王素来与诸位皇子交好，他的话绝不偏颇，就算秦王想抓什么把柄，也是无处可抓。

　　李建成浑然不在意，而是道，“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神策生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

　　“只有静吸凝神，孤才能立于不败。或许利用烟华，利用三弟让人不耻，但孤却不后悔利用他们。为何三弟没能保住烟华？他输就输在不够冷静，也不够……狠心。”最后两个字李建成说得很轻，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真的在说李玄霸。

　　“若是三弟当时能够不顾二弟的性命，烟华与他如今不会面对这种局面。”李建成冷笑一声，“孤，需要自己一直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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