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2 青梧
在唐梨的突袭下,“陶书天”猝不及防地扑倒,但他还下意识以手肘撑地,尽量与她拉开距离。
即便如此,两人的脸仍贴得极近。可呼吸交缠间,涌动的不再是浓情蜜意,一方是审视,一方是杀机。
虽然身上缚着鞭子,喉头架着利刃,“陶书天”依旧神色泰然,漆黑深沉的眼眸注视了唐梨半晌,轻轻地笑出声:“发现多久了?唐梨?”
唐梨冷笑道:“见我醒来,还若无其事地坐在火堆旁烤火,不肯屈尊问候一声?我没法用飞剑,累死累活地跑遍了三座山,你倒舒舒服服地在后面飞。还有——”
她忽觉喉头发紧,眼角酸涩:“若是书天,怎会任我摔倒?”
那傻瓜,大概会冲过来,做她身下的肉垫。
“明白了,多谢指点。”那人笑道,“你很擅演戏,竟同我说了那么多话,忍到这时才反将一军。不过……”
他直视唐梨的双眼,深渊般幽暗的眼底突然有两道青光一闪而逝。
唐梨眼前一花,那青光仿佛离开了他的眼眸,化为两条青色的小龙,闯进她的识海里,到处横冲直撞,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的神识急剧激荡,耳旁像有上万只铜锣一齐敲响,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欲吐。
“天呐!对不住……”昏昏沉沉中,她听见说话声,随后识海中好似流过一泓清泉,瞬间平息了所有躁动。
唐梨大口喘息着,艰难地睁开眼,只见那人的手掌五指大张,罩住她面门,掌心金光流转,一丝丝渗入她的额心。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勉力爬起来,踉跄地退后了十几步,警惕地瞪着他,想召唤秋水剑,却骇然发现她与剑的联系荡然无存。
“你在找它?”那人问道,举起手中的一块白玉和一把短刀向她示意。
唐梨既惊又惧:七星刀是凡刀也就罢了,白玉柄两头的秋水剑和落霞鞭都是她自幼操纵的、有灵性的兵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挟持。再者,先前他一眼击溃了她的心神,说明即使他现在用着陶书天的身体,修为上可能仅略胜她一筹,但精神之力与她相比,简直犹如大海之于小池。
“喊打喊杀不如和气聊聊。”那人把玉和刀抛回给她,“初次见面,在下。方才只是想脱身,却不慎用力过度,实在抱歉。”
唐梨怔怔地盯着他,半天没有回话。不由好笑:“你不会还在盘算着对付我吧?”
“你从前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吗?”唐梨问。
哈哈大笑:“你这话说反了!应该是他和我一模一样。”
“这样啊……”唐梨苦涩一笑。
眉如寒剑,目似朗星,挺鼻薄唇——陶书天这副皮相,细细看来,其实天生三分狂,五分傲。然而他性子温和、脾气好,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笑容,尽管那礼貌的笑中总透着疏离,但也能将皮相带来的难以相与之感冲减不少。
可此刻她面前这个人是,出身高贵,又曾为一方君王,万人之上,骨子里的高贵和骄傲与生俱来。这副皮囊配上他,竟令唐梨有种本该如此、物归原主的感觉。
唐梨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使劲地掐手心,用疼痛助她保持冷静。
“好啊,聊聊。陶书天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明明已经平定好了心绪,为何声音还是颤抖不止?
“这是在怨我?”哼了声,“放心,他还在。若非我及时让他沉睡过去,恐怕他的元神都保不住。”
唐梨惊问:“什么意思?”
“他想收服封在冥海底的残魂,又狠不下心,不肯用血祭抹去我这一半残魂的意识,非要与之硬抗。此举不仅过程漫长而痛苦,而且极有可能招致反噬,使人陷在往日的不堪回忆中,丧失心智。你那药只能使他的身体睡着,而内里照旧,时间一长,困于心魔的元神终将油尽灯枯。”
“这么说来,我还需感谢您了。”唐梨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半点谢意,“然而唐梨有一个疑惑,不知君可解么?”
玩味地微眯了下眼:“说。”
唐梨退了两步,突然拔出七星刀架在白皙娇嫩的颈边。
始终从容不迫,乃至有些轻慢的神态骤然破裂。他向前迈了一步,急喝道:“别乱动!”
唐梨再退,缓缓勾唇,一声轻笑清脆如银铃摇响。
猛地意识到他方才是何等失态,双眸一暗,但神色依然紧绷,盯着她握刀的手,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用你的性命威胁——我?”
“堂堂一方之君,别装糊涂了。多谢您,这下我确定了,我这条命,可不能丢在这儿,不能丢在元洲之内。”唐梨细声慢语道,“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毛之不存,皮将焉附?不知这一次,她的魂魄还有没有本事穿越那片花海?”
“花海!”面色大变,“谁告诉你的!”
唐梨不回答,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我和书天身为残魂的转世,替你们担着上天的责罚,注定未成人而早夭。如今我的身体里有三片残魂,如果我死,它们将被铃声引到铃盏花海,就此魂飞魄散。你舍身分魂去人间寻找爱人,可不想找回一个不完整的吧!”
幽深的双眼凝视她许久,最终叹口气道:“把刀放下。要我怎样?”
唐梨没有动,问道:“二虎相争,存者几何?”
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害怕我……可笑!我好心救他,你却怀疑我对他不利?”
“那是因为你除了令他的元神暂时沉睡外别无选择。现在你找不到人供你血祭,奈何他不得;但万一有天,你路过哪个地方的牢狱,发现人数足够,可怎么办?”
听到她这番话,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气极反笑:“你看我像这种卑鄙之人?”
唐梨笑着摇头:“谈不上卑鄙,为己罢了。就像我,如果不知道取本命精血的方法,那万余名木傀儡还是要杀的。”
的目光一瞬间仿佛凝出了无数冰渣子,嗖嗖地投向唐梨;而她微笑着,不惧亦无愧,坦然迎上他的无声的质询和施压。
他厉声喝问:“要是你杀的不是无知无觉的傀儡,而是活生生的、能爱能恨的人呢?”
唐梨一时沉默,转过头,看着脖子边寒光凛然的刀刃、精致华美的刀柄。
“别给我做无意义的假设,”她说,“真有那一刻,我会从心而为。”
说完,她把七星刀收回刀鞘,转身慢慢地向上走。
醒来时的山洞在另一个山头上,那里有火堆,有干燥的松枝,可她不想回去,亦不知该去哪儿。
她走到本命精血化成的那一大片种类丰富庞杂的树林边,往里瞧了几眼,决定不进去。里面太黑了。
她不由得想起大约一个月前,她逃婚来到陶书天的山间小居时,也路过了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不同的是,那片树林的尽头,有人提着一盏灯笼等她,光线昏黄而温暖。
而此地,再无故人。
“你乱走去哪?”背后传来的喊声,“剑已经还给你了,为何不用?”
大概是她自散灵力时他没完全清醒吧。唐梨便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又道:“我现下的修为比五六岁刚修炼那会儿高不了多少,哪里还能御剑?”
愣了下,叹道:“你这性子,唉……还有幽南那丫头也真是……”
他向她招招手:“过来。”
唐梨杵着不动,无奈地走近些,对着她一挥衣袖。
“哎呀!”唐梨惊叫,两脚被一团气流托举着离了地,升上高空,不久便回到了那个山洞旁。
火堆基本上燃尽了,还剩零星几点小火苗。唐梨径直往里走,在山洞最深处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抱膝蜷缩,疲倦地打了个呵欠,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眼前忽然渐渐明亮,周身也变热了不少。唐梨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见举着火把站在跟前,在他身后,火堆里添了树枝,烧得正旺。
递给她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方锦帕,但不是四四方方地叠着,而是卷成细条。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啊?唐梨心生疑窦,不解地看着他。
“应该是那小子的礼物,但总找不到时机送给你。”
唐梨猛地跳起来去抓那块锦帕。刚拿到手,就看见背面透出的彩色墨迹。展开后,一副栩栩如生的小像映入眼帘。唐梨一怔,捧着锦帕的双手微微地颤抖。
画中的她身穿大红喜服,骑着有翼的神俊白马,长发随风而动,樱唇含笑,眼中兼有惊奇与赞叹,整个人看上去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侧边提了两个端正的小字:初见。
与卿初见,惊鸿一瞥,从此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唐梨把锦帕按在心口,突然小声地抽噎,继而无所顾虑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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