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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 借道


  绿竹站在半空不说话,只微微抬头,冷厉的眼神扫过天空中两只绿莹莹的大眼。

  狂风骤止,云开日耀。一片黑雾缓缓落地,凝出平章的人形;此刻他的脸色很差,额头、颈脖、后背皆冷汗涔涔。

  刚刚绿竹那一眼释放的恐怖压迫,使他全身的骨头要被捏碎一般。

  不应该的啊!除非……

  “你!你没把木君的功力传给幽南吗!”平章失声道。

  绿竹色泽浅淡的唇紧抿着,神情漠然,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中却掀起滔天怒火,仿佛一旦冲破闸门,可将天地间万物焚烧殆尽。

  “师父的东西,我为何要给别人?”绿竹冷冷道。

  平章又惊又怒:“那是宛央的吗?那是前两代木君的遗泽,而他们是幽南的父母!你居然,居然恬不知耻地据为己有!”

  绿竹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回头望了眼屋顶掀翻、地上碎砖瓦狼藉一片的厢房,和摆出戒备的姿态站在房间角落,衣冠凌乱、神态有些疲乏的弟子们。

  他说:“玄武君,你还得罪不起我。”

  众人耳旁立刻响起连绵不断的沙沙碎裂声,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又接连有重物砰砰落地。

  小院位于玄武宫殿群的偏僻一角。这么说,那些裂开的东西是……

  平章脸色突变,难以置信地望着绿竹。

  ——宫阙数千,连同玄武族的防卫大阵,竟然顷刻间毁于一旦!

  这个人,或者更具体地说,前两代木君的那份遗产,究竟有多强?

  远远地传来惊慌、忙乱的哭喊声,嘈杂喧嚷得让人心烦。

  绿竹的声音清清冷冷,仿佛高于云天,藐视万众:“砖石的碎块不算大,侍卫婢女之流应无性命之虞,不过玄武君最好还是去照看照看您几个年幼的儿女。”

  平章额角青筋暴起,双拳紧攥,咬牙道:“无耻!”

  绿竹平静答道:“论无耻,当年你爷爷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过什么,天知地知,你知——”他顿了下,没再继续。

  唐梨接过话茬:“师父,我们在此地还有别的事吗?”

  “无。”

  唐梨便朝陶书天使了个眼色,后者曲起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转瞬间,黑白二色风翼破空而出,再次见到主人,很是兴奋,悬停在破损的厢房上空不住地嘶鸣。

  这两匹灵兽对陶书天的确是忠心耿耿,除了有时交给它们到远方去的任务,比如千里迢迢来到梁国成京接应唐梨,其他时候都守在他附近,随时待命,听他召唤而至。

  唐梨望着绿竹,用意很明确:走吧,去哪儿?

  绿竹道:“万仞渊崖前。”

  陶书天指派脾气相对较好的啸风载起胡伽和白玉衡二人。绿竹最后再淡漠地扫视过平章,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随即同两匹风翼一道飞到高空,前往北边的万丈断崖。

  隐芦腾空而起,唐梨坐在陶书天身后,当玄武王城的全貌映入眼帘时,她不由掩口发出一声惊呼。

  之前只在王城的边角打转,也能从绿树掩映的一角一窥其建筑的严肃规整,然而此时此刻,只见一大片中轴对称、气势恢宏的……废墟。人影穿梭奔跑在其中,早失了身为君王之仆应有的规矩,方寸大乱。

  唐梨小时候曾见过住在街巷的平民家的男孩子用瓢舀起缸里的水,对准忙碌干活的蚂蚁们泼去;蚂蚁们在水洼里挣扎、不知所措地逃窜的模样,像极了这些人。

  ***

  通往写有“万仞渊”三字的牌坊的大路近在眼前,隐芦和啸风猛然俯冲,唐梨没有防备,撞上陶书天的脊背,愣了愣神,干脆靠过去,头侧着搁在他肩上。

  守卫的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长翅膀的飞马从天而降,急冲入大道,速度快得令人咂舌。片刻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长啸一声,排在其后的士兵听见信号,大跨步走到路中央,两人一组,将手中长矛交叠,尖端对准了疾奔的风翼。

  陶书天早在那呼啸发出的同时,就把缰绳往上提了提,隐芦得令,仰头长嘶,引得后头的啸风应和。

  马鸣声旷达悠扬,使人闻之胸襟开张。唐梨眼前忽然模糊,只隐约看见远方相连的蓝天碧水竟似合拢了一般,绞扭变形、相互撕扯间,天地颠倒。

  异象只是一瞬,视线陡然清明,两匹风翼已来到观景台前,无需驾驭之人提醒,铁蹄收势,擦着青砖石地面缓缓停下,刺啦声十分刺耳。

  绿竹紧跟着骑着马的四人,飘落在观景台上,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指向轰鸣震耳、翻滚狂吼的百千层浪,一束透明的灵力自指尖射出,轻巧地碰上即将飞流入深渊的一簇浪花。

  正要高高向上抛起的浪头骤然停顿,形成优美的弧状,静止的粼粼水波明暗交替,甩出不远的亮晶晶的水珠儿在临近正午的阳光底下银光闪耀。

  向两旁远眺,横亘东西,不知其远几何的断崖边,滔滔倾泻的浪涛皆被定住,不能动弹分毫。断了水源的瀑布很快枯竭,悬崖峭壁之上遍布突出的棕褐色巨石,表面的棱角与沟壑即使经历过不知几千万年的冲刷,依然狰狞桀骜。

  绿竹朗声道:“无籍之人绿竹,欲往冥海,于玄武。”

  话落,他广袖拂过,掀起一阵大风,吹得几人发丝乱飞,迷了眼。两匹风翼借风力助跑几步,猛然跃下高台,一边往下急坠,一边往前飞快地狂奔。

  唐梨咬唇忍住已到嘴边的一句惊呼,抱紧陶书天的腰,举目向前望去,但见目之所及处空旷开阔,天穹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下方波澜不惊的水面似一块光滑的明镜,初时还仿佛相距万里,转眼的功夫已近在咫尺,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人在水中投下策马飞行的身影,纤毫毕现。

  隐芦却根本不放慢速度,就在唐梨几乎以为它想跳进水里洗个澡时,前蹄浅浅一点,打破平静的水面,一圈圈水纹漾开。而它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蹄子贴着水奔跑,水声哗啦作响,搅动得水中倒影支离破碎。

  唐梨回首望着来时那片高耸伫立、绵延无际的断崖,早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水平线与碧空交接处一条浅淡的分界。

  她慢慢吁出口气,松开陶书天,往后挪了挪。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啊?”胡伽微喘地问道,显然被风翼那风驰电掣的速度惊得不轻。

  绿竹不答,先问唐梨道:“你如何得罪了那老家伙?”

  绿竹口气淡淡,却自有令人生畏的气势。唐梨心知今日也怪她行事太高调——猜出别人的丑事就该默不作声,当时怎么就不知收敛地笑出声了呢?

  也许是因为,她对这个宛央、她的前世遭受过的欺骗与不公感到满腔愤懑的缘故吧。

  她当下不敢隐瞒,把如何发现通往老玄武君静修之处、三人间短暂的谈话以及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绿竹听后沉默一会儿,举头望向辽远的天际,嘴边浮现一抹有些怆然的笑。

  他说:“起初我只恨青梧一个人,因为是他的剑杀了师父;后来我发现,与这个世界对师父的恶意相比,青梧只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唐梨问:“宛央君她……欲断两界之路,真的是为了人间众生?”

  绿竹看她一眼:“你在怀疑?”

  唐梨低头敛眸回答:“不敢。只是对宛央君不熟悉,求证一下罢了。”

  她又感叹道:“可惜的是,缺了昭告天下的最后一步,纵容四神宗那群吸血水蛭假威风了千年。”

  若说远古时候,四神宗还作为元洲四君的爪牙,执行他们的意志;那么既然宛央死后道路已绝,这一千年里所谓“神谕”,完全是神宗在为所欲为。

  胡伽无比赞同地连连点头。绿竹不置可否,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行,又道:“书天,让风翼开神通吧。”

  陶书天吹了几声节奏急促的口哨,二风翼高声应和,本来收在身侧,只轻轻扇动的羽翼呼地一下张大,奋力高飞,浩浩苍穹任其翱翔。

  唐梨也才第二次见识风翼“移步换景”的本领,然而下方是渺无际涯的水域,高空万里无云,哪里看得出景物变换?偶尔有算不上岛屿的一片土堆或一块礁石露个脸又转瞬即逝,才能看出他们的的确确在行进中。

  这次绿竹在前方引路,相距遥遥,留给他们一个白衣翩飞、挺拔清瘦的背影,生生透出股卓尔孤高的气质。

  因为风翼飞越的路程遥远,途中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寒冷得简直接近梁国都城的严冬。

  胡伽打了个喷嚏,才后知后觉地运起灵力护体。

  陶书天一只手突然向后探,握住了唐梨的手,确认是暖和的,但仍不放心:“要是冷,可以……”

  可以怎样,他却说不出口,耳尖泛起浅浅的粉红。

  唐梨笑起来,搂紧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问道:“这样?”

  陶书天抿嘴微笑。

  胡伽轻声咳嗽,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一路上,唐梨在心里默默记着数,数到快三千时,忽听绿竹吩咐:“准备停下。”

  陶书天再次打了几个呼哨,风翼收羽,缓步慢行。

  目之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小岛,是一片深黑色的礁岩,像放置在青玉砚台中的一块墨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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