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016章
“后天我去市里，给你带双鞋。”
唐大壮扔下这句话，弯腰把毛头从树墩上抱起来，“回吧，过会儿就下工了。”
唐碗没料到唐大壮居然真被人说动，要给自己买鞋，倒真有些意外。
感觉手被毛头牵住，拽拽地往后扯，唐碗刚挪了一步，又站定。
“怎么？”
唐碗回头，小声地问，“买鞋最好是试试再买，不然大了小了也没法穿。”
“哪那么麻烦，到时候拿个旧鞋过去比比，差不多就成了。”
“我就这一双鞋，拿了就没法下地。”
唐大壮一怔，“就这一双？”
两岁的毛头都有三双鞋换，她就只有脚上这一双？
“奶说等姐的鞋穿小了再给我，说这双旧的还能穿。”说完这句，唐碗似是记起来，又找了一句，“我是有两双鞋的，可那双是棉鞋，冬天才能穿，倒是比这双破得好些……”
朱月春生了毛头，一门心思扑到他身上，唐敏和唐碗都归王碧华管。
唐敏是大的那个，衣服和鞋多少得置办点儿，唐碗是小的，当然要等着接旧，在王碧华眼里，只要衣服能挂住，鞋子能提起来，那就都是好的。
幸亏唐碗有清洁能力，鞋子穿脏了拿到水边摆摆，晒晒就又是干净的，除了破点儿，也算能将就。
“那后天你跟我一块去市里，试了再买……”唐大壮犹豫地说。
拖拉机直接带过去，倒不费什么事儿，就是当天他要绕到棉纺厂去看放榜，带着个孩子怕有些不太方便。
“我保证不乱跑，跟得紧紧的！”
感觉到唐大壮的犹豫，唐碗赶紧做了保证，生怕下一秒他就改了主意。
“行了，回去吧。”
想到刚刚唐碗的一些表现，还算是懂事，带出去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唐大壮摆摆手，把事就这么定下了。
唐碗一颗心砰砰乱跳，脸上的兴奋根本抑制不住。
“买鞋的事儿回去别多嘴。”唐大壮又叮嘱了一句。
胡婶的话倒不是没根据，唐大壮自己也知道，要是叫朱月春知道他带小丫进城买鞋，八成得闹别扭。
先斩后奏把事办完，再把榜上拿到名额这种大事儿一说，朱月春高兴起来，就没工夫计较别的了。
唐碗乖乖应了，在唐大壮的注视下，牵着毛头转身离开。
要不是脚上这双破鞋确实不跟脚，她恨不得蹦着走，那股兴奋劲别提了。
进城！去市里！
唐碗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几年窝在这小村子里，憋也把她憋成了土妞。
这个年代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的，她好奇死了！
唐满红回来一脸张扬得意吹嘘的那些事儿，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想想，样样都比村里好上百倍。
能不能进城两说，先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虽然这件事是因为外人帮腔提的，但唐碗也看得出唐大壮对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观。
到底是父女，只要有一方主动些，另一方也会热乎起来，对说服唐大壮带自己进城这件事，唐碗也算有了些底气。
“姐……”走了一会儿，毛头脚步开始变慢，仰头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
“想睡了？”
看到毛头揉着眼睛，唐碗这才记起他午睡的点儿早过了，要不是刚才一堆人逗着玩来了点精神，在树底下都要迷瞪过去。
毛头头一点一点地，不是唐碗用劲拉着，下一秒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咱们去那边歇歇！先别睡。”
看到路边堆着草垛，唐碗赶紧扯着毛头走过去。
要是唐敏，使把劲能把毛头抱回去，可唐碗也才比毛头大三岁，手小脚小地，拉着就已经费了全身力气。
毛头一般中午也就睡个半个多小时，唐碗准备让他在草垛子边上睡会儿，等醒了再往回走。
稻草堆起来的垛子格外松软，唐碗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低点的地方，带着毛头爬了上去。
毛头身子一滚，立刻就睡沉了，唐碗躺平试了试，舒服得叹了口气。
这可比她在唐大壮屋里打地铺垫的草厚实多了。
又松又软又干燥，加上太阳晒过的草香气，叫人忍不住打着哈欠闭上了眼。
“要我说，她肯定有病。”
“我猜也是。”
“我前天从她屋前头过，闻见里头炖红糖枣的味儿了！可香！那可是补血的好东西，你们说她是不是缺血才养不出娃儿啊？”
“她还缺血？没看养得多白胖，脸上两团红，跟擦了胭脂似的……”
“……是不是男人的问题？”
“男人？男人怎么会有问题？娃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男人又管不着给娃儿供精血。这肯定是汪翠珍身上有暗病！”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引来众人附和，大家七嘴八舌地举出几个在医院查出女人不孕的事例，把说是男人问题的那个女人顶得毫无招架之力。
唐碗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汪翠珍几个字，忽地清醒过来。
脑袋一探，瞧见刚刚在地头做活的几个嫂子正往这边走，大道上没人，声音就提得高，无怪她睡在草垛子后都惊醒了。
“自己生不出来，就稀罕别人家的娃儿，逮着一个就往怀里搂。我都不敢把二妞往这儿带，怕她抱多了沾着晦气……”
“就是！我不也没敢带小妮来么。她心里也是没点数，看大壮家的小丫好看，就过去亲香，自己也不知道避着点儿。”
“也是可怜，没娘的娃儿哪有人护着。下回要再过来，我带她走远些……”
听声音慢慢远了，唐碗叹了口气，缩回脑袋。
刚才一群人在树下歇凉，说说笑笑都挺亲热，结果背过身就说三道四，翻脸跟翻书似的。
不过这样的事儿，唐碗也见得多，必竟背后讲八卦是全世界女人共有的爱好。
她所在上流圈里，那些表面上雍容高雅的名媛们，背地里说起人来，火力不会比这些大婶大妈差多少，用到的言词甚至可以更粗鲁。
不站在任何一方的话，听听也就算了，可想到汪翠珍一直对自己不错，听到这些诋毁言词，唐碗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男人就不能没毛病？这些女人怕不是还活在封建旧社会吧？
有没有问题，上医院一查就知道了。
刚才有两个帮汪翠珍说话的，还提到过她去医院做过检查，身体完全正常，可大家只当没听到的，还把话题往往偏了引。
晦气？
这不是封建迷信吗？四旧不是早破了么。
毛头睡醒了，迷着眼翻了个身坐起来，唐碗给他拍拍头上草屑，准备回去。
忽地听见几声低低抽泣，唐碗伸脖子一瞧，就看着汪翠珍红着眼眶从路对面草垛子后头转出来。
唐碗猜她是走得迟了赶上来的，听到前头人在说自己，就躲起来了。
那个位置比自己这边离道上更近，有些话怕是听得更清楚，看她扯手帕抹眼睛，不住地吸鼻子就知道心里有多难受。
“汪姨。”
唐碗带着毛头从草垛上爬下来，站在路边喊了一声。
汪翠珍讶异回头，看到是她，赶紧把眼睛擦了擦，挤出个笑，“怎么还没回呢？”
“毛头困了，我抱不动他，就在这儿歇了会儿。”
“哦……”汪翠珍有些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看到汪翠珍这副样子，唐碗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汪姨。”她偏头，软软地喊了一声。
其实唐碗很想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别在意那些人背后言语，可想到自己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汪翠珍感觉到唐碗抓着她的手指，小手正在轻轻摇晃，低头对上眼神，她居然在这么个小人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抚慰。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刚刚听到那些如刀锋般直插心底的话，居然被唐碗这一句软软的汪姨给暖化了。
汪翠珍吸吸鼻子，刚想抬手摸摸唐碗的头，忽地又僵住。
被唐碗牵住的左手像是被烫到似地，刷地抽回，汪翠珍退开半步，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汪姨？”唐碗眨眨眼。
“我……我可能有暗病，你别碰我。”汪翠珍白着脸，盯着唐碗刚刚握过自己的手摇头。
唐碗没想到汪翠珍居然真被刚才那群人的诋毁言语给洗了脑，真有些哭笑不得。
不孕能传染？
她念那么些年书，从没听过这么稀奇的事儿。
照这样说，不想怀就跟怀不上的人牵牵手，想怀就去跟生多胎的人再握一握，连避孕药都不用吃了，又环保又健康喽！
汪翠珍慌张退到道中间，转身就往村里走，唐碗见了，赶紧牵着毛头跟了过去。
汪翠珍现在情绪不稳，就这么一个人回去，总叫人有些不放心。
汪翠珍有心事，步子走得慢，唐碗拖着毛头，勉强能跟得上。
一路跟着她走了七八分钟，看她到了家，推开院门，唐碗才松了口气。
看她一边走一边抹泪，过村口那条桥的时候，还真担心她想不开往里跳。
“小丫？”汪翠珍回身关院门，瞧见唐碗带着毛头站在不远处，满脸惊讶。
“汪姨，你不是说叫我来家吃蒸蛋的吗？”
唐碗探头往院里望，发现屋里没人，赶紧把这个理由抛了出来。
再过一会儿男人才下工，她还是等汪翠珍男人回了再走比较好。
“蒸蛋……”汪翠珍怔怔点头，“是，我说过……”
唐碗也不等汪翠珍招呼，带着毛头擦着门边就进了院子。
“家里有糖，吃不吃？水果糖！”
汪翠珍反应过来，赶紧往屋里跑。
“吃！”毛头拍着手，第一个响应。
“来，来里屋，东西都在这儿。还有花生，有瓜子！”
汪翠珍拉开箱床板，把装在袋子里的吃食一把把往床上抓。
毛头扑上去，抓着东西乐得咯咯地，而唐碗则皱着眉头，探头左右打量。
墙上刮的大白，贴着不少娃娃画，西头摆着一套红木柜子，床是踏步式架子床，挂着纱帐，左右拿铜钩子牵着，露出上面大红色的缎子被面。
可以看得出，汪翠珍家里条件确实不错，跟村里普通人比起来，这间婚房的摆设算是挺时髦的了。
可这么好的屋子，人站在里头，却不太舒服。
虽然门窗都敞着，但屋里就是有一股古怪的香气，不知怎么地，冲着鼻子格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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