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随时保持警惕

　　——“聂行川那边坚持要单独见你，”乔安说，“这样好吗？”

　　——“……那不更好吗？”周楚妍反问。

　　这是接到邀请后的第二天，在化妆间里头发生的对话。周楚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心情大好地指挥化妆师为自己描绘理想。眼影要淡一点，腮红要薄樱桃色的，唇妆要画成咬唇的，要非常努力，但看起来毫不费力。

　　“看起来要像没有化妆一样。”周楚妍语重心长地叮嘱化妆师。

　　小小靠着椅背低头发消息，无暇看她，赞美却随口就来完全不需要打草稿：“楚妍姐你不化妆也一样很美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对这样的赞美，周楚妍早已习惯了，“精益求精嘛。”

　　“昨天对好的提纲，都记住了吗？”乔安就非常不识趣，提出的尽是扫兴议题。

　　“记住了吧……”周楚妍躺在化妆师的刷子下面，努力回想昨天做的笔记，“没事啦，大概，船到桥头……”　

　　“你不要不当回事，”乔安无奈道，“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聂行川的目的，但说话还是要谨慎，记得顾全聂氏的面子。另外，也不能白白给聂行川当枪使……”

　　“知道了，知道了。”妆容完成，周楚妍哼着歌站起来，分明没把乔安的话当回事，“小小，起来走了，还等什么？”

　　小小把住椅子，一脸委屈看着她：“妍姐，今晚我能不能不去啊……总是加班，男朋友都和我吵架了，今晚我得去哄哄他……”

　　“而且啊，”小小眯起眼睛，带点狡猾，“妍姐你今天要我约的是红毯级别的造型师和化妆师对不？只是讨论剧本，没有必要这样吧？”

　　“我——”周楚妍正想反驳，乔安却先她一步说话。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了解到了小小的意思：“我明白了。公为私用，对吗？”

　　小小拼命点头：“对对对，所以我想，既然是半私人性质的见面，那我也……不用跟了吧？对吧对吧？”

　　周楚妍不能接受，这完全就是胡搅蛮缠嘛！她的确请了最好的化妆师和造型师过来，但是，对方是聂氏啊？在装扮上用心一些，不是应该的吗？她还想跟小小理论，乔安却已经出面给小小放了假：“今晚你不要跟了。事情不会很多的，回家吧。”

　　“小乔！就知道你最好了！”小小跳起来，眉飞色舞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给周楚妍送一个飞吻，“那，加油哟妍姐！祝你一举拿下聂行川！”

　　“你说什么谁要拿下聂……”周楚妍追上两步，但小小已经进了电梯溜之大吉。周楚妍难以置信地摇头：“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什么拿不拿下聂行川？我看起来很像……很像那样吗？！”

　　乔安不会像小小那样口不择言，他从另一个角度立论：“今天约的造型师和妆师的确有些过分了。你真的不是想报仇吗？”

　　“报仇……”周楚妍哑口无言，一琢磨，倒真是那么一回事，“谁让他一直无视我，肯定会不服气啊。”

　　乔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白色保姆车从车库开出，汇入了黄昏拥挤的车流中。马路变成了巨型的停车场，车走走停停，车窗两旁的景色随空气一起凝固。这是周楚妍最厌烦的时间，也是她最厌烦的开车方式。即使被堵在路上，她也不能忍受枯燥的等待，这太令人窒息。

　　但看上去不急不躁的乔安，也有别的事情需要忧心。

　　“一会有什么问题，给我发消息。”乔安说。

　　“嗯。”周楚妍心不在焉。

　　“留着底牌，不要一开始就把什么都说出去。”乔安说。

　　“……知道了。”周楚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乔安。

　　“也不要太咄咄逼人，记得让步……不过也别让步得太快。你知道的事情，对聂行川那边来说，有很高的价值。”乔安又说。

　　“……”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已经彻底失去吸引力，周楚妍饶有兴趣地托着腮打量乔安。

　　“千万记住自己的诉求。要给自己设好底线，不要被聂行川带跑。……怎么了，想说什么？”乔安终于发现她露骨的目光，很快便浑身不自在。

　　周楚妍惋惜地叹口气：“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聂行川人品端正，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没有很担心。”乔安矢口否认。

　　“不是啊，上车以后你就一直在说有的没的……很少听你说这么多话。”周楚妍灵光一闪，打起了皮他一下的主意。乔安越拒人千里，她就越想看他不知所措，挑战他人的洁癖或许不太道德，但在边缘试探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她不怀好意，把身子往乔安那边靠：“你这么担心我，我可能会误会。”

　　乔安迟疑了一下：“……你在想什么。我是怕你被记者拍到，又说不该说的话。”

　　周楚妍的话语带着呼吸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呢？”

　　乔安微微一怔。周楚妍太过接近了，她没有碰到他，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余下最后的十公分，随时可能遭遇爆破。她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他竟然没有发现。

　　但是已经够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身体往车门那边偏过去，有意避开她。前面的车动了，他踩下油门一打方向盘，变道超车，冲到了前面。

　　周楚妍把自己摆回座位上，端端正正坐好：“你生气啦。”

　　“没有。”乔安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那……那你就是担心我，还不承认。”乔安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周楚妍放下心来，再看乔安时，却发觉他的脸，好像微微地有点发红。可爱，要命了。周楚妍悄悄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是担心你。”乔安终于找到合适借口，“我是你经纪人。”

　　“是是，经纪人。今天我一定听你的，绝不会被记者拍到，也不会和聂行川闹出什么绯闻。”周楚妍心满意足，偃旗收兵。

　　车拐过一个大弯，开上一条花园大道。大道的尽头，就是今晚周楚妍的目的地。

　　“有问题发消息，或者打我电话。”下车前，乔安第一百次叮咛嘱咐。

　　“一定啦。”周楚妍拿上外套走下车，晚夏的风迎面吹拂，远空的夕阳沉沉落下，最后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微醺的酡红。紫罗兰色的海湾上浮着荧荧灯火，点亮温柔的夜。　　

　　温柔的夜，还有一点都不温柔的聂行川。

　　周楚妍终于见到他，不用自持身价假装偶遇，不用躲躲藏藏站在一旁。聂行川现在坐在她对面，穿一丝不苟定制西服三件套，每一个衣褶都是刻意制造，发丝过分整齐，眉眼冷峻，仿佛一座刀刻而成、优美无比的大理石雕像。

　　“周小姐，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连寒暄都省略，直奔主题，“希望你能全力协助我们进行节目台本的修改，报酬方面，你不必担心。”

　　“好巧啊，其实我也想找你们讨论这个台本呢。”周楚妍笑吟吟地说。

　　聂行川不领她的情，他看起来只打算单方面发布命令：“不过首先，我还有些问题需要周小姐解答。”

　　“去年十一月十一日至十一月二十日，你是否到访了美国科罗拉多州布埃纳维斯塔公园？”

　　“今年的一月三日到九日，澳洲南斯特拉布鲁克岛？”

　　“三月二十日开始，奥地利莱赫雪场。”

　　“你有多次工作行程与我父亲的假期安排高度重合，请你给出合理的解释。”

　　……

　　周楚妍靠在椅背上，头一次认真审视起聂行川。

　　动用私权找航空公司调个人行程单，是侵犯公民隐私吧。

　　报酬不必担心，要求全力协助修改，说白了就是想拿钱封口。

　　还以为回到城市以后极限运动爱好者就会变成一般的豪门阔少，看来还是她轻敌了。

　　——“他很可能会用封闭式问题来试探你，不要回答他是或者不是。他和你一样有不能被公之于众的弱点，你要找到机会，掌握谈话的节奏。”乔安的话语不期然跃入周楚妍的脑海。她沉吟一会，决定用尽量温柔的口吻，告诉聂行川她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后顾之忧。

　　“其实，我去那边工作的时候，听说聂先生你也在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机会跟你见面，只见到了聂董事长和聂夫人，好可惜啊。”

　　她把聂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虽然刻意，却很成功。聂行川神色微凛，她赶紧示弱。

　　——“及时退让。不用坚持立场，考虑你们的共同利益。”这也是乔安告诉她的。

　　“自从遭遇诬陷以后，媒体的不实报道几乎毁掉了我的工作和生活。所以，我很理解你们现在的感受，也非常愿意帮助你们，通过《绝对真心》这档节目，向公众澄清那些不实的谣言。虽然曾经我和聂夫人有过冲突，但我可以保证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从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对聂氏有任何企图。”

　　聂行川面上冷峻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而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落在玻璃天穹，钢琴乐手敲下黑白琴键，乐声在静谧空间流淌。侍者送上前餐，聂行川系上餐巾，使用刀叉精确如手术刀，却完全不打算找话题。周楚妍用力回忆从前的礼仪课程，勉强学个大概。好不容易跟上步伐，就想着有必要说说话，稍微缓和一下气氛。

　　夸赞桌上的食物很傻，夸赞环境也显得自己没见识，周楚妍琢磨一会儿，开腔道：“这首曲子真美。”

　　聂行川大约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微微一怔，神色却不见动容：“是吗？肖邦九号作品，第一首。你喜欢？”

　　周楚妍张口结舌，什么九什么一啊，她根本都听不懂聂行川在说什么。坦诚地讲，她对于肖邦他老人家的基本常识，基本上全部都来自于某位周姓天王。没有办法，只能保持微笑：“很美啊。”

　　聂行川不知怎么，坚持继续这个话题：“或许吧。献给波列意夫人……”

　　“抱歉。”周楚妍微笑，“失陪一下。”

　　在侍者的引导下，周楚妍离席，快步向外头走去。这话题太超出她的知识范畴，再说下去随时都可能原形毕露，她迫切地需要场外求助。离开侍者的视线以后，她一路小跑撞进洗手间，挑一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响铃三下，对面立刻接上：“喂？”

　　电波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好像无风的夜晚，像海港上幽暗的水面。

　　“波列意夫人是什么意思？”周楚妍迅速把脑子里死记硬背的五个字赶紧搬出来，像开考后在草稿纸上加急默写鲜活的小抄。

　　“是Pleyel吗？”电话那头的人依然气定神闲，“聂行川跟你说的？”

　　“是……是钢琴曲。好像是肖邦？十一月的肖邦那个肖邦。”周楚妍捂着手机小声说道。她焦急又不安，话筒那边却飘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你嘲笑我……”周楚妍不服。

　　“降b小调夜曲，献给波列意夫人。”乔安揭开谜底，声线前所未有的温柔，好像在月下低低叙说爱人的名字，“波列意是肖邦一生好友，在他最困窘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援手。他赠予肖邦的钢琴，陪伴他直至生命最后。”

　　“好友……那，我说音乐好听，他却提起这个，难道是表示友好的意思？！”周楚妍向乔安求证自己的推测。

　　“他或许愿意帮助你。你可以顺着这个话题下去，向他提出我们的要求。”乔安顿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周楚妍好奇起来。

　　乔安却不说下去：“没什么。知道答案，还不快回去。”

　　“噢。”周楚妍掐掉手机，出来走到洗手台前补妆。外面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个女孩，她顶漂亮的脸，也映在了落满星光的大镜子里。

　　周楚妍从包里拿出唇膏，漂亮女孩儿也拿出粉扑，按压鼻翼两侧。

　　……透光。周楚妍一瞥之下，迅速凭借职业本能，抓住了重点。

　　是个假鼻子。

　　再瞥一眼，苹果肌做的自体脂肪填充，下巴也是假的。

　　周楚妍不抵触医美，对整容也没有意见。改变命运是不容易的，为此付出，天经地义。她专心补完唇妆，把口红丢回包里，掉头就走。

　　漂亮女孩儿的视线从自己的脸上移开，看向她的方向。

　　“周楚妍吗？”声音也甜甜软软的，和脸蛋一样美好。

　　周楚妍不回头，她背对着她挥挥手，“你认错人了。”

　　很抱歉，今天是秘密行动，她可以是任何人，就不能是周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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