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苍梧谣二
胡狄屯兵十万于陵关城下,领兵的是科穆汗最得意的儿子,名叫裕光臣,是个年轻的将军。
日落西山,战鼓齐鸣。胡狄兵举着藤甲向城楼飞奔而来,密密麻麻的藤甲,像毒蛇的鳞片。
云月亲自上了城楼指挥战斗。
胡狄近了,到了一射之地,她还不下令。
胡狄兵慢下来,藤甲遮盖了他们的身体,整齐的步伐震天动地。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一排士兵脚下踩空,轰然倒地,掉进了一排沟壑里。惨叫连连,胡狄大军阵型乱了。
“点火。”
“放箭!”
连着两个命令落地,燃烧的火箭破空,呼啸着落在胡狄兵身上,藤甲上。一时间,大火漫野,城外平原上惨叫不绝于耳。
几个呼吸之间,狄兵反应过来,弓箭兵弯弓拉箭,射出的箭又快又狠。
定西军避让不及,伤亡不少。
箭矢交锋过后,胡狄军毫无颓势,仍旧如蝗虫过境般扫来。
陵关城高墙厚,胡狄兵人多势众。一场攻城大战,仿佛一群蚂蚁撕咬动弹不得的螃蟹。螃蟹体积大,外壳厚,可并非没有薄弱之处。
城门下聚集了数不清的胡狄兵,沸水,热油浇下去,胡狄兵发出的惨叫令人心头发瘆,可不消片刻,杀声又起。
一时间,血腥味,烤肉味钻入鼻子,令人作呕。
攀爬城墙的胡狄兵不时掉落,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
胡人的弓箭很硬,他们的箭很有力,近处有小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云月眨了下眼,又看见一人滚下了城墙。
站在城楼上,片刻都是煎熬。
攻城四个时辰,到了半夜,胡狄撤兵,屯于陵关以西三十里处。
裕光臣知道不可能一次就攻下陵关,这次倾全力攻城,试探的目的更重。不过他恐怕没想到己方会损失这么多人。这场攻城战中,胡狄损兵一万。
虽然扛住了猛烈的进攻,但定西军亦是伤亡惨重,伤亡四千人,折损了五分之一。
云月走下城楼,吩咐完戒备事宜,便回了将军府。
两名副将送她回来,走时对她说:“云将军,多亏了你,我们感激不尽。”
“没有我你们也能做到。”云月道。
“不。多亏了你的防卫计策,才让我们不至于损失更多人。”副将诚挚道。
云月淡淡一笑。
“我们先去安排探查事宜。”两位副将说完就走了。
回到将军府大堂,云月坐着出神。云曦给她拿来了饭菜,她见到菜里的猪肉,有些犯恶心。
不一会儿,章行逸顶着一身血污跑来了。上下打量了云月几眼,见她没有丝毫损伤,便拿起筷子吃饭。
“饿死老子了。”他嘴里含着食物说。
云月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大半日没吃饭,胃里没食,吐的都是些又酸又苦的东西,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云曦赶紧打水来。她洗漱了,闭眼侧靠在垫子上,手撑着额头,眉头皱着。
屋里另外两人都知道她有多难受。云曦悄悄抹泪,章行逸难得地很安静。
夏日将尽,夜色微凉,章行逸找了张薄毯来给云月盖上。他坐在她身边,不时盯着她看。她穿着男装,跟榕树寨初遇时一样,清秀而英武,令人辨不清雌雄。
天快亮时,云曦不得不叫醒她。云月猛地睁眼,神色很清醒。
“将军,援军已到东城门三十里。”堂下小兵说。
“南邑王来了?”云月急切问。
“是……不是,是云家军。”小兵回答。
云月恍然,沉了语气道:“领兵的是谁?”
“云老将军的二子。”
小兵说完,见到云将军的脸色放松了些。
“好。出去再探,同他说我没空去迎接他,让他到了来找我。”云月说。
虽说只是三万人,但云家军从前在西越的战绩,足以让胡狄军恐惧百年。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对胡狄的威慑仍在,对定西军的士气有极大的鼓舞。
云起到了陵关城,下了马便问:“定西将军在何处?”
接领的伍长片刻不敢耽误,即刻领他去了将军府。本以为可以马上见到自家妹子,不想见是见到了,可在场的还有好几名副将。他一到,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云月看他一眼,眼眶红了片刻,眨眼便恢复了平常。
云起入座。
云月让卢副将再仔细说明军情。
“今晨寅时,裕光臣派了三万人北向急行军而去。那边有通州,许州。二州居北,距凉州和陵关都很远,胡狄从前未曾侵犯过。”卢副将说。
“可探清他们的目的了?”云月问。
“未能探明。”卢副将有些沮丧,“胡狄大军守卫严密,昨晚派去的探子和突袭部队均失了手。”
“云将军,你怎么看?”云月问她哥。
“我推测目的有二。第一,分散我们的兵力。第二,从通州许州侵入西越腹地。”云起在路上已经将西越的军情分析过了。
其他副将点头。
“他的目的只能达成一个。如今北疆军还没有消息,南邑军更加鞭长莫及,我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拒胡狄于西越之外。那么如今只能从陵关派人去了。幸好,云将军带人来了。”云月说。
云起有些茫然,他看向云月,片刻后反应过来。
“让云家军去阻击?”云起问。
“正是。”云月说,“云家军擅攻,你对地形定然也已经烂熟于胸,云家军去正合适。”
虽说分散军力陵关会很危险,但也是不得已,在这么多人面前,云起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要跟定西将军单独谈谈。”云起只能答应。
细节还未确定下来,其余人有些犹豫。
“你们先出去一会儿。”见云起似乎生气了,云月说。
其余人一走,云起便走到云月面前,把她抱在怀里,抱了片刻便放开了。
“我好不容易赶来,你怎么又让我走?”云起知道她是故意的,有些生气。
“你也看到了,没办法的事。”云月牵唇苦笑。
她的脸色苍白,云起看了更不想走。
“裕光臣此举是为分散云家军兵力。若我带兵离开,他定会猛攻陵关,到时你怎么办?”云起皱紧了眉头。
“还有两日,南邑军就要到了。陵关城易守难攻,即使胡狄人再多,城门下能放的也就那么些人。守两日不成问题。”
很小的时候,云堂带他们来过边关,云起不是没见过攻城战,云月如此轻描淡写,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阿月,你跟我走吧。这里我派手下的将领来守,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大将,战场经验还胜于你我。”云起恳求道。
云月垂眸沉吟片刻,对他说:“那就更要把他们带着,如今你初掌云家军,将来会需要他们的支持,要趁此机会获取他们的信任。”
“阿月,你到底知不知道如今陵关的情况?若是封州的胡狄大军赶来,你怎么办?”云起又急又气。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撒手不管。”云月目光坚定看着他,“而且,南邑王就要来了。他不会让陵关失守。”
见劝不了她,云起有些颓然。
“哥,事不宜迟,你该走了。”云月轻声劝道。
“我带一万人走,剩下的两万留给你。”
“留给我一万就够了。”云月说。
最终云起还是拗不过云月,留下一万云家军,带着两万云家军北上而去。
两个时辰后,卢副将匆匆来报,胡狄大军再次攻城。
云月再次登上城楼。这次有了云家军,她派他们出城迎战,加上城楼上定西军的配合,胡狄军再次被打退。
此役,胡狄折两万,陵关守军损六千。
从城楼下来,云月没有吐,吃了午饭便去各处巡视。
第二日傍晚,陵关守军扛过了胡狄第三次进攻。
残阳如血,却没有什么热度。血红的圆轮沉入西山,天色很快暗下来。
城楼上的士兵正在收拾战场。死在城外的陵关守军无人收拾,三日来,城外尸体成堆。西风吹,卷来气味,阵阵腥臭熏天。
“将军,数过了,还有一万零八百人。”卢副将声音沙哑,说完咳了几声。
“嗯。”云月点头。
陵关守军仅余一万。对面胡狄大军三万有余。
“布置下去,今夜全城戒备,士兵轮流休息。”明日南邑军就要来了,今晚恐怕会有场大仗。
卢副将领命去了。
风吹起她额角碎发,她干呕了几下,想吐,又憋了回去。
云曦给她披上斗篷,她让云曦给她找一把剑来。云曦欲言又止,还是去了。她一人立在城头,风扯起她的披风,摇摇欲坠。
看着风中摇曳的火把,云月眼睛有些花了。再守一夜,明日他就来了。他会守住陵关,他会打败裕光臣,他会夺回封州……
还有一夜。
一夜平静。
云月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胡狄没有进攻,也没来骚扰。
天快亮时,她登上西城楼,脚下青砖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更深的黑色。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转身,见是探查南邑军的小兵,她的眼睛亮了些。
小兵双膝跪地,头埋得很深,看不清脸色。
“将军,南邑军于庆嘉江畔扎营,一夜未动,此时距陵关五百里。”小兵的声音很低。
“你再说一遍。”云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起来。
小兵额头上的汗水不停滚下。他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南邑军昨日傍晚于庆嘉江畔扎营,一夜未动,距陵关五百里。”
云月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我给你的信,他可看了?”云月问。
“他亲手接了,当时未看,放进了怀里。”小兵说。
“为什么……为什么?”云月喃喃道。
她头晕目眩,转身一看,城楼下的阵亡的陵关守军清晰可见,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残肢,全在她眼前打转。
云曦走上城楼时,云月正看着天色发愣。她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斗篷。
“小姐,南邑王是不是来不了了?”
云月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神情平淡:“我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帝王。”
“这样的帝王,好是不好呢?”云曦问。
“很好。比我想象中好。”云月牵唇笑,“若他早点决定夺位该多好。”
二人立在晨曦中,看着东方还未升起的太阳,久久没有说话。
“人的心,伤了就是伤了,是我太天真了。”云月许久没眨眼,眼里聚起水色。
他不爱她了,大概也不恨了,他只是不在乎她了。至于云家军,他不要,灭了便是。她没想到他会狠绝至此。
云月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再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给云曦说:“你把这个带给我二哥,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务必亲手交给他。”
“等二少爷来了,我亲手交给他。” 云曦接过玉佩和信封,放进袖袋里。
“现在就走。”云月用命令的口吻说。
“小姐,你可知我为什么跟你到西越吗?”云曦看着云月双眼,“防的便是今日。”
云月皱起了眉头,看着云曦半晌没说话。
“影子?”云月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是。”
影子,是云家独有的一种护卫,每一位从军的云家人都有一个。因为云家人死在战场的太多了。影子平素只是亲卫,战场上面临生死危机时,影子便是主人。
“我爹……早就预见到我会从军?”云月问,说话已经艰难。
“小姐嫁到南邑那日,我才成为你的影子。三爷说,小姐到了南邑,便是到了战场。”相比云月,云曦平静得可怕。
“我不需要!”云月双眼发红,吼道,“你立刻走,现在本将的命令是让你送信!”
云曦静默了片刻才说:“小姐,影子必须死在主子前面。”若是云月死了她还活着,亦会被处死。
云月看着云曦,眼里滚出两行泪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你应该告诉我,我们都不会死。”云曦笑道。
破晓时,东方的天空一片血色。太阳冒出了头,血色很快消失,阳光洒满大地。云月和云曦直直看着朝阳,她们的脸沐浴在晨光中,不见丝毫温暖。
不一会儿,有人踏上城楼。
“将军,属下刚得到消息。五万胡狄大军昨日从封州开拔,最迟今夜戌时将兵临城下。”卢副将跪地道。
“知道了。”云月平静道,“让守城兵将吃好睡好,准备今晚迎战。”
“是。”
云月回了将军府,写了封信,叫来云家军一个年轻的小将。这两日他在战场上的表现颇为出色,她记住了他。
“把这封信交给南邑王。”她说。
“将军,你对王爷更熟悉。不如将军去送信,让属下来守城。”
云月抬头看向小将,见他脸色稚嫩却坚毅,目光平静而坚定。
“是你……”云月浅笑,“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得如此英武。二哥必定很欣慰。”
“全凭当年将军和王妃的知遇之恩,属下夙夜未曾忘记。”云简跪地伏身拜道。
“起来。”云月沉声,“若你知恩,便将此信当面交给南邑王。”
云简不接信。他知道,即使此时南邑军拔营动身,也赶不及。这信根本不是求援信,恐怕是王妃的绝笔信。
“无论你以后做到位置多高的将领,都要记住四个字。军令如山。去吧。”云月说。
云简无法,只得领命。
(https://www.xuanhuanwx.cc/xhw56706/245507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