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另谋出路（中）
阿中听我说完之后，顿时有些生气了。
“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跟我生气呢？正好趁这个机会离开公司。反正我现在被关在笼子里，也没办法阻拦你。”
“阿中，你生什么气呀。实话说，这次我还真没这么想，只是想换个环境了。”
阿中冷然一笑，说道：“你倒是挺会找借口的，换环境？你是要退出娱乐圈吗？只有真正退出娱乐圈，才能说换个环境。你又不是普通社会生活中过日子，从销售员到卖票员，从司机到医生，在娱乐圈再怎么换，都如出一辙。你骗谁呐？”
我也有些生气了，阿中还是不相信我。我的确想换个工作环境，现在阿中离开公司后，我也知道自己在公司便更加没有地位了。之前本就不受公司的重视，接的活动都是一些三四线开外的小城市，几乎沦为乡镇企业演艺明星专业户了，我不想这样下去。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心意已决。”
刚好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时间快到了，阿中突然怒火中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阿中每次都能从平静的谈话突然转变成暴风雨般的怒骂相向，有时甚至觉得太平盛世时，突然又晴天霹雳，让人猝不及防。正如此刻，他没由来地突然对我怒斥：“你就是贱，装纯！”
听得这话我的脑袋嗡声一响，简直怒不可遏，可我还没来得及发作，工作人员便告诉我们时间到了。我懒得去看阿中的眼神，马上转身离开了。出门时转角时，我不经意间瞥到了阿中嘴里喊叫着什么，眼神里满是焦急，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心里素质还是很好的，我知道阿中也只是情急之下言语上有些激动。毕竟两个人在争执的时候，总是以最刻薄的言语去攻击对方，甚至夫妻都不能免俗，更何况我和阿中只是同事关系，即便或许他对我有些好感。
我当然清楚阿中对我的关心更多，所以我不怪他。
阿中这么生气，许是我说心意已决要离开公司，而此刻他身陷囹圄，即便想阻止我也是无可奈何，情急之下才说了那么难听的话。阿中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我可以继续和他做同事吧，这一点我怎会不明白呢？
回到公司后，我很快提交了申请，公司也很快批复了。毕竟在公司里，我并没有为公司赚取很多利润，算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可是，Jimmy和乐小姐还是先后找到了我。
毕竟同事一场，他们劝我还是好好地考虑考虑，虽然我们公司很小，但是在圈内还是拥有一定口碑和渠道（专业术语：指“娱乐活动承接”的手段和路径）的，如果我现在跳槽去其他的公司，有可能碰不到这么好的福利。
这点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更知道的是：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无论是艺人、经纪人还是普通公司职员，在不能为自己的公司盈利的前提下，那么被公司炒鱿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我之所以能留这么久，这其中的原因我不是不知道，多亏阿中多次从中说和，就因为他这么久以来对我的帮助，我也才算是勉强为公司做出了些贡献。可现在没了阿中，如果我再不自谋生路的话，迟早会遭到公司雪藏，那时候，想要翻身的话就没有多大希望了。
另一个原因是，芸湘在台湾那边的经济公司因为某些原因还存在一些法律流程没有走完，因此余下的合约并没有全部转到我们公司。因此我现在离开的话，还可以带着芸湘一起走，我之前已经和芸湘商量好了，我们俩一起跳槽，她也很赞同。我这个经纪人不算称职，但是芸湘觉得和我合作起来非常愉快，这也就足够了。
韩庚的经纪人孙乐也是他一个好兄弟，两个人合作模式非常融洽，因此都会合作起来都很愉快。或许前期制定的路线可能不太好不专业，可经过学习历练，慢慢地就磨合出了一种全新的奋战道路，那样，明星和经纪人之间不仅是合伙人，更是好友，患难之下总是大浪淘沙出稳固的情谊，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最佳的。
芸湘也想要这样吧。
晚些时候，Jimmy请我吃饭，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之前他来说和的时候我就有些惊讶，晚上又要和他一起吃饭，我还是有些紧张的。
见面的时候，他的打扮穿着还是那么潮流时尚，一下子与我拉开了距离。不过这次他收起了一贯的高姿态，而是平易近人地跟我聊天，不过并不是在劝我留下来，而是祝我前程似锦等。
芸湘有些头晕，所以就没有赶过来，不过芸湘还是很得体地给每一位曾经相处过的同事都买了小礼物，虽然价值不高，可是心意已在。连前台的小妹都有，不得不说心思缜密周到。
“这次你们跳槽之后，我建议你先不要投身到工作之中，可以先去旅游！”
Jimmy给我的建议，我笑着点点头。“上一次本来公司就让我去旅游一次，错失了那次机会，我一直蛮后悔。好久都没有放松的感觉了，虽然现在每次都会去不同的城市接下小演出，可是反复辗转，总是不能尽兴出游，就要回来接洽新的业务，完全是为了工作，耽误了生活呀。”
Jimmy认同地点点头，“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呐，真的是太不懂得生活了，不知道生活的真谛就是开心吗？而你们因为工作，竟然把生活中这份最重要的开心挤压得无处遁形了。所以在这里我要批评你一句。”
说完，Jimmy举起酒杯，我们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的好友阿中一直跟我关系不太好，不过他的生活品味和对于工作的一种定位态度让我很是赞同，他比很多人都拎得清，他知道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因为工作反而失去了生活本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是啊，阿中的确很会享受生活。可我最近跟他有些矛盾，现在他又在‘里面’出不来，我想找个机会去跟他好好地沟通一下。”
“嗯，这样也好。阿中是个好人，就是跟我五行相克。”Jimmy说起这句话来，把自己也逗乐了，“我还记得他以前说过，最想去爱尔兰。”
“爱尔兰？我对那里不是很了解，不过听过一首描写那里的歌，非常宁静祥和，让人心生隽永。”
“嗯，你们混过音乐圈子的人确实能把歌曲和地方联系起来，我就不行了，我唱歌五音不全。哦，不要说五音了，十音都不全。” Jimmy突然笑起来。恰好这时，那个小舞台上有个青涩的小男生在唱歌，声调很平淡，没有起伏，因此没有个人的风格。
“你觉得那个小朋友可以成为艺人吗？”Jimmy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台子上那个小兄弟。
“感觉还可以，但是现在市场上同类型的太多了，乱花渐欲迷人眼，反倒失了特色。”
Jimmy也摇摇头，“声音特色不突出，没有辨识度。”
这一点我很认同。一个歌手，不在乎其唱歌有多么天籁，关键在于广大听众一听，就知道这个人是谁。现在歌坛里面，我个人比较欣赏的，声音有辨识度的有吴青峰，张韶涵，萧亚轩。而其中就萧亚轩而言，她的声音特征虽不是太好，声线也不够大腕，但能有专门的乐师根据她的声音特色来量身打造舞曲，再配合唱跳风格，这样也能赢得一众市场。
“有辨识度很重要，包装也很重要！”我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Jimmy点点头，随口问道：“其实我给你个建议，之前公司提交的那个方案改动之后是让刘芸湘走‘仙女风’，文艺女神路线，我觉得这样很好。即便以后你到了新公司，如果可以按此方案执行下去，于你于刘芸湘都是大有裨益的。”
我对Jimmy的话表示肯定。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扯到了阿中，Jimmy继续说起阿中的生活理念：“我记得以前他就说想去爱尔兰生活，虽然那里就业率不高，很多人甚至远离家乡去周围的伦敦巴黎纽约等城市找工作。可是在这个享有全世界最美盛誉的美丽国度修身养性，也称得上人间美事。你知道吗？阿中的理想是——阳光下的六十亩地。”
“阳光下的六十亩地？”我感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确切。经过Jimmy提醒，突然想起阿中曾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的扉页上就写着“阳光下的六十亩地。”
那个笔记本就是个普通的本子，我甚至都忘记牌子了，不过却是五千多块人民币，当时我还觉得阿中太奢侈。
“在爱尔兰有种流行的说法，六十亩地能让人拥有‘阳光下自己的位置’。就是说，在爱尔兰能拥有六十亩地，那么在这片土地上放牧休养生息，生活就会过得多姿多彩，不愁吃穿的同时，还有阳光灿烂一望无垠的绿色带给视觉和心理上的美好享受。正是这六十亩地提供了必须的衣食住行，才有了能力去追求心灵上的自由啊。”
告别Jimmy回到家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笔记本，上面都已经蒙尘了。
打开电脑，我输入“阳光下的六十亩地”，弹出了很多的关键词。随便打开一篇，看到一个叫崔米娜的人写道：
在今天，已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那就是爱尔兰的小农场主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做农场主，不希望他们继续放牧，这些人之所以这么辛勤劳动耕作工作，完全是为了有足够的钱把孩子送上大学，让他们成为银行家，成为金融家。放牛放羊在以前是挣钱，可现在，如果没有政府提供救济，如果哪天欧盟的小农场补贴没有了，那么这些人就几乎会全部放弃在家乡的工作而去外面打工。毕竟每头牛平均下来能为他们挣100欧元不到，而上海人一顿饭就能吃掉一百多欧元。
我突然笑了。觉得总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就像阿中的为人，他想要成为我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可同时，他也希望可以一直向前，骁勇直上。而我非常想成为阿中那样的人，可我能力不足因此让我只能做我自己，平平淡淡。
阿中想要“阳光下的六十亩地”，可是阳光下的六十亩地现在已经“入不敷出”了。
这些就是上帝开的玩笑。
跟Jimmy吃完饭之后，不到三分钟，又接到了乐小姐的邀请，想让我去烧烤店陪她吃烧烤，支持路边摊。我不禁笑了，觉得乐小姐竟这么接地气，平时她可是女模特的高冷形象啊。
乐小姐来跟我见面的时候也是精致的妆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看你，衣服足以赶赴晚宴了，挎着几万块的包包，却跟我在这里吃烧烤，别人肯定会以为我们疯了。”
乐小姐才不管那么多，对我笑了笑，“反正又没有狗仔。再说了，即便他们拍我，也没有八卦可以写。难得能有这样的机会出来吃呢，跟公司里面那一群大老爷们儿还不知道怎样开口说我想吃烧烤，裕玲姐现在又进去了，只有你了，可你又偏要跳槽。以后我想吃烧烤，都只能一个人了。”
“没事，以后你想吃烧烤了，我就出来陪你吃吧。”
“那可不行，万一被你以后公司里的其他同事看到了，还说我们俩在偷偷地‘置换资源’（专业术语：指艺人或经纪人将过剩的演绎资源对接到另一个艺人的手里）了，说你是奸细都不一定。”
我笑笑，乐小姐马上又说她说的是玩笑话。我知道她向来比较喜欢这些冷幽默，因此也没有在意。
“要不要喝啤酒？”乐小姐心血来潮，可我实在不想喝，刚才在酒吧里面跟Jimmy就喝了好多劣质假酒，现在实在没有肠胃空位置了。
“你喝吧，我看着你喝！”
乐小姐知晓我刚才已经吃过一轮，于是便也不再强求，毕竟常年在外面跑业务的都知道谈生意的时候要勉为其难喝很多酒，因此在平时生活中，别人不想喝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劝喝的。
聊着聊着，突然小声地捂着嘴轻声说，神神秘秘道：“你会等阿中吧？”
我的脸突然红了，“哎呀，乐乐姐你怎么这么讨厌。我和阿中真没什么。我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师，最多不过是大哥哥，什么不懂的地儿都问他，但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好吧好吧，我就勉强相信了。” 转而又说，“反正我跟你讲，阿中挺不错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他的话，一定要拒绝他，不要给他希望。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喜欢他。” 乐小姐向来耿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过也只是在我们面前。在人前他还是非常精干的白骨精模样，一向守口如瓶，对周遭的一些事一向充耳不闻，不惹麻烦。
“为什么呢？”我意识到我不该问这个问题，这样一来，就有些意思显得我觉得阿中很好、应该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面，无论最初爱得多深，最后往往令人大失所望。只因为诱惑太多。如果没有美满的结局，再绚烂的开头也只是平添繁华落尽后的寂寞与凄凉。”
突然很文艺的句子。
乐姐说完这句话后，瞬间黯然失色。
以前我似乎从Jimmy和裕玲姐的对话中听到了一些关于乐小姐的过去。
以前她也做过艺人，很小的年纪就进了演艺圈，跟着自己的经纪人和老板闯荡，可是，应该是和老板发生了什么关系后，乐小姐爱上了自己的老板。可是后来老板要把她拱手让人，让她去陪别的老板，不过只是为了替公司的一个新人争取一部戏里不起眼的名额。
乐小姐心都碎了，因为她爱上了自己老板，本以为老板也是真心爱他，可是，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老板并不爱她，他是老板，以“权力”的名义，或者无耻地以“爱情”的名义胁迫乐小姐做了很多事情。
本来乐小姐以为只有那一次，可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那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直到她忍无可忍，最终跳槽。跳槽之后，或许命中注定，她爱上了自己的经纪人，可她的经纪人也同样将她一次次送到别人床上，乐小姐以为每次都是最后一次，也许自己的倾力付出可以换取喜欢的人的心，可她真的天真过头了。
一次次折磨让她丧失了对爱情的憧憬，最终她转行做了经纪人，试图逃离原本让人绝望的一切。可是没有，身在圈子里，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不过从那以后乐小姐懂得了爱情在这个冷漠的圈子里的奢侈，千万不要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因为代价太大，太惨了。
后来乐小姐终于嫁为人妇，可是因为少年时期长期被迫进行某些行为，因此子/宫虚，容易胎漏，尽管做足了保胎的功夫，吃药打针长期进行，可是胎儿还是没保住，并且被判定终身不孕。
因此，他跟丈夫闹掰了。
她丈夫也是娱乐圈的人，早期是是个灯光师后来不知怎么混到了一个剧组的副导演位置，后来青云直上走上了某个小型演艺公司的副总。
受了这么多的伤，最终乐小姐说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娱乐圈的男人。”
乐小姐受了怎样的伤，我管不着，也不能抚慰，甚至传言是否属实都不一定。
我笑了笑，我始终坚信我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时间问题，我只需要耐心等候。
“最近公司又准备签几个小经济人，他们都是从学校出来的学生，公司最近特别愿意签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初生牛犊来培训，我看过报表，有几个素质还不错，可是资质都不如你。你就是太死心眼了，不然的话早就混出头了！”
我知道乐小姐是在安慰我，，我也不再辩驳，这几乎是最后一次吃饭了，因此怀着对EMCC的爱，或者对同事的爱，我只是感恩地想记住这些最后的片段。
乐小姐告诉我，现在公司签经纪人也只签“快消品”经纪人，那些舍得一身剐的，就给你机会。而那些扭扭捏捏不愿意抛头颅的，就会被残忍淘汰。
突然我很感谢阿中，要是没有他的提携，可能我早些时候就被抛弃了。
我端起桌上的一杯啤酒给自己斟满，然后向乐小姐端起杯子，祝愿她一生平安。
乐小姐笑了笑，对我说，她可能马上当妈妈了，我又惊讶有欢喜，随即她便告诉我她已经申请了试管婴儿，不久后就会有一个混血宝宝。
我很惊讶她会把私密的事告诉我，并且她还告诉我由于她的子/宫没办法那啥，因此只能够请代/孕/妈妈，我小声地让她不要太大声，因为这是违法的。
乐小姐笑着说：“这个圈子里违法的事太多了。”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你也不用惊讶，每个地方都有这行为。不过也要相信，光明的事情更多。比如你，出淤泥而不染！”
我又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一时间又想起了阿中，不知道今晚他还有没有埋怨我，在狱中是否在坚持看书？是否和我共见证同一轮新月？
我仰头，天空漆黑，并无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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