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于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几张纸。
“陆文庸……他早就知道？”于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不仅知道，他还下令封了太医院的口。”秦庶叹了口气，“胡太医说，你生下孩子的那天，陆文庸就让他暗中给孩子摸过骨验过血。当时就已经确认，孩子遗传了血症。陆文庸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他的仕途，更怕别人知道陆家有这种绝嗣的隐疾，所以严令太医院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
于兮闭上眼睛。
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
她抱着高烧不退的孩子，跪在陆文庸的书房门外，求他再去请更好的大夫。陆文庸把她扶起来，满脸悲痛地告诉她，他已经派人去天山寻找雪莲，那是唯一的希望。
她信了。她每天守在床边，把那些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喂进孩子嘴里。孩子疼得直哭，鼻血染红了枕头。她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唱着安眠的曲子，期盼着天山雪莲能创造奇迹。
原来，根本没有奇迹。
天山雪莲只是一场骗局，是陆文庸为了稳住她、掩盖家族丑闻的道具。他在一旁冷眼看着她像个疯子一样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孩子耗尽心血，看着孩子在痛苦中挣扎，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
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给他生孩子，像掷骰子一样，赌这个孩子会不会发病。输了，就再换一个女人继续生。所以他娶了柳叶芙，所以他对孩子的死表现得那么快就释然了。
于兮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
她把那几张药方叠好，收进袖兜里。
“秦庶，帮我做件事。”于兮看向秦庶。
“你说。”
“我要见一面柳叶芙。”于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她进门也有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陆文庸给她用的那个养肤膏，我以前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养肤膏，而是避子药。”
秦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陆文庸知道自己有遗传病，在没有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之前，他不想让柳叶芙生下可能带有血症的孩子，再次经历那种麻烦。他把柳叶芙当玩物，却连做母亲的权利都剥夺了。
“首辅府守卫森严，柳叶芙又是个妾室，平时连二门都出不去。要见她，不容易。”秦庶皱起眉头。
“后天是初一，大相国寺有庙会。刘丝琴现在病着，陆灵倩要去相国寺给她母亲祈福。按陆府的规矩，妾室要随行伺候。”于兮转过身，“你安排几个人，在庙会上制造点混乱。把陆灵倩和护院引开，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只要能跟柳叶芙说上几句话就够了。”
秦庶点头：“好，我来安排。”
秦庶走后，于兮独自坐在房间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绣着精美的花纹，针脚细密。那是她亲手给孩子做的，还没来得及穿，人就没了。
于兮拿起那只虎头鞋，贴在脸颊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她把虎头鞋放回匣子，锁好。
陆文庸，你为了你的面子，你的仕途，把所有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弄。你剥夺了我的孩子，毁了于家，现在还想高高在上地施舍我？
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
两天后，大相国寺。
香客如织，香烟缭绕。陆府的马车停在山门外。陆灵倩带着几个大丫鬟走在前面，柳叶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刚走到大雄宝殿外的广场上，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为了争抢地盘打了起来，扁担挥舞，撞翻了旁边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
护院们赶紧护着陆灵倩往旁边退。场面一片混乱。
柳叶芙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不留神，被一个婆子撞进了旁边的一条偏僻夹道里。
她刚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青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正平静地看着她。
“于姐姐……”柳叶芙认出了于兮，吓得后退了一步。在陆府的时候，她被陆文庸和刘丝琴压着，没少给于兮添堵。现在在这个没人的地方碰见，她以为于兮是来找她算账的。
于兮没有靠近，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在柳叶芙脚下。
“你每天晚上涂的养肤膏，还有剩的吗？”于兮问。
柳叶芙看着地上的瓷瓶，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大人每个月都会派人送新配的来，旧的都收走了。”
“那是避子药。”于兮直接切入正题，“里面掺了大量的麝香和红花，用特殊的香料掩盖了气味。你用了三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身孕了。”
柳叶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你骗我……”她拼命摇头，“大人说那是西域进贡的秘药，能保容颜不老……”
“你如果不信，可以拿着这个瓷瓶去找任何一个大夫验一验。瓶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渣。”于兮看着她，“陆家有祖传的血症，传男传女。刘丝琴现在已经发病了。陆文庸不让你生孩子，不是为了你好，是怕你生出一个带病的怪物，脏了首辅府的门楣。”
柳叶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个喜欢的人，想起了被卖进陆府的绝望，想起了陆文庸在床榻上的温柔和事后的冷漠。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柳叶芙颤抖着声音问。
“因为我们都是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可怜虫。”于兮走近一步，“你如果想在这首辅府里继续当个等死的玩物，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如果你想活出个人样，想报复那个毁了你一辈子的人，来芙蓉阁找我。我教你怎么把这天捅破。”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护院们开始呼喊柳叶芙的名字。
于兮转身走进了夹道深处，很快消失在拐角。
柳叶芙蹲下身，捡起那个小瓷瓶，死死地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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