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
“我说的就是你呢，聋了？”陆灵倩的声音更大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还有两个家丁牵着马。排场不小。
于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
陆灵倩骑在马上，穿着件鹅黄色的绣金褙子，头上插了两支珊瑚珠钗，脸上的妆画得仔细，嘴唇红得跟刚吃了人似的。
她低头看着于兮，眼睛扫了一圈——从于兮灰扑扑的脸，到她沾满黑灰的衣裳，再到她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
“嫂子？”陆灵倩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呀，我还真没认出来。嫂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于兮把铁匣子夹在腋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灵倩。”
就叫了个名字，没接她的茬。
陆灵倩身后的丫鬟捂着嘴偷笑。那个嬷嬷也拿一种看笑话的眼神上下打量于兮。
“我听说嫂子在外头开铺子了，怎么着，这就是那个铺子？”陆灵倩指了指废墟，笑了一声，“开得挺好嘛，都开到地底下去了。”
于兮没搭腔。她弯腰把地上的几块还算完整的青砖摞到一边，准备一会儿叫人来搬。
陆灵倩的笑收了一些。她不怕于兮骂回来，就怕于兮不理她。骂回来她有话接，不理她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窝囊。
“嫂子，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陆灵倩从马上跳下来，理了理裙摆，走到废墟边上——没往里迈，嫌脏。“我哥前天就让人给你送了吃的，听说你不收？”
“收了也吃不出什么味道。”于兮把最后几块砖头摞好，直起腰来。
“嫂子这是怪我哥？”陆灵倩挑起了眉毛，“铺子烧了关我哥什么事？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嫂子要是当初安安分分待在府上，哪用受这份罪？”
于兮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擦完更花了，灰白相间地糊在脸颊上。
“灵倩，你今天逛街的？”
“嗯。”
“那就继续逛。”于兮指了指街那头，“前面有家新开的首饰铺子，掌柜的姓孙，卖的金丝缠花不错，你应该喜欢。”
陆灵倩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
“于兮，你别给脸不要脸。”陆灵倩终于懒得装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灰头土脸蹲在这里刨砖头，跟个叫花子有什么区别？你是我陆家的人，丢的是我陆家的脸！”
这话说得不轻，街上几个路人回头看了过来。
于兮把铁匣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抬眼看着陆灵倩。
“第一，我没拿陆家一文钱开这个铺子。第二，我靠自己的手吃饭，丢不了谁的脸。第三——”
于兮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丢脸，回去告诉你哥，把和离书签了。以后我姓于，跟陆家再没半点关系。”
陆灵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灵倩小姐，咱们走吧。”身后的嬷嬷拉了拉她袖子，“街上人多，别叫人看了去。”
“看什么看！”陆灵倩一甩袖子，把嬷嬷的手打开。她往前走了两步，踩进废墟的边缘，鞋面上立刻沾了一层黑灰。
她也不在乎了。
“于兮，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开了间破铺子就飘了？你那个做扇子的芙蓉阁，一年挣的钱还不够我买两套头面的。你在外面抛头露面，跟那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还有脸说不丢人？”
于兮没退。
“说完了？”
“我还没——”
“说完了就请回吧。”于兮弯腰重新拿起铁匣子，“我还有事。”
陆灵倩气得脸都歪了。
于兮从来不跟她吵架。在陆府那十年是这样，出了陆府也是这样。不是怕她，是懒得吵。跟陆灵倩吵架，就跟跟一堵墙讲道理差不多——费嗓子。
但陆灵倩不这么想。她觉得于兮不吵是心虚，是理亏。
“你别走啊！”陆灵倩追上两步，一把抓住于兮的袖子，“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站住！”
于兮被扯了一个踉跄，铁匣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绣样散了一地。
风一吹，几张绣样飘出去老远。
于兮低头看着地上的绣样，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是心疼。
那些绣样是她一笔一笔画的，花了半个月。
她蹲下去一张张捡，陆灵倩站在旁边，还在说：“你瞧瞧，画的什么破烂玩意儿，街边三文钱一张的花样子都比你画得好——”
“够了。”
这声不是于兮的。
街口一匹黑马停在那儿，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走过来。
李凌松。
他今天穿了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头发随便束了束，看起来跟哪家的纨绔子弟似的。但那张脸，但凡在京城混过的人，都不会认错。
誉王殿下。
陆灵倩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李凌松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绣样，弯腰捡了两张，掸了掸灰，递给于兮。
“画得不错。这个兰花的，你改天再画一版，配色换成青白的，拿去做帕子卖，应该好卖。”
于兮接过绣样，没说话。
李凌松这才转过头，看向陆灵倩。
“陆家妹妹。”他叫人的语气很随意，跟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陆灵倩的脸从红变白。
誉王。她当然认得。这人是皇帝第四子，虽说不受太子待见，但到底是正经皇子，身份摆在那儿。
关键是——他怎么会在这儿？还一副跟于兮很熟的样子？
“王、王爷。”陆灵倩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李凌松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蹲下去帮于兮把剩下的绣样捡起来，码齐了放回铁匣子。
“都在这儿了？”他问于兮。
“差两张，被风吹跑了。”
“哪个方向？”
“东边。”
李凌松回头朝街口喊了声：“阿福！”
他的随从从马后面冒出个脑袋：“在！”
“往东边街上找找，有两张纸飘过去了，花样子，找回来。”
阿福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陆灵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誉王帮于兮捡纸。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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