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

陈默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发黑的房梁。
不是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房梁上挂着灰，一只蜘蛛正在梁柱之间慢悠悠地拉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柴火烟气。
不对。
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凌晨四点的工位。显示屏上的代码还亮着，第三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攥住——
然后就没了。
“醒了醒了！”
一张黝黑的大脸凑过来，把房梁和蜘蛛全挡住了。那张脸上满是褶子，笑得露出两颗黄牙：“默哥，你可算醒了。你说你，挑个水都能一头栽井沿上，吓得我差点去喊刘长老。”
陈默没说话。
他在消化脑子里多出来的那团东西。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陈默，三十六岁，青云宗杂役院的杂役。灵根资质——用管事的话说——“朽木不可雕也”。在这个叫青云宗的修仙宗门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人。劈柴、挑水、种灵田、喂灵兽，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每个月领两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辟谷丹。
原主是怎么死的？
连续干了十二天重活，气血两亏，挑水的时候眼前一黑，额头磕在井沿上。
然后就换了他。
陈默慢慢坐起来。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手指粗粝，跟他前世那双敲了十五年键盘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默哥？”那张黑脸又凑过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讨一枚疗伤丹？虽然刘长老多半不给，但我去求求——”
“不用。”
陈默的声音有些哑。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粗茶。墙角立着一根扁担和两个木桶。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黑脸汉子叫王大壮，也是杂役院的杂役，比原主小八岁，是个一根筋的热心肠。见陈默站起来，他赶紧去端那碗凉茶：“默哥，喝口水。”
陈默接过碗，没喝。
他在想一个问题。
穿越这件事，他接受得比想象中快。可能是前世看了太多这类东西，也可能是一个三十六岁的社畜，对“重新开始”这件事本能地没那么抗拒。
真正的问题是——
在这个地方，怎么活？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修仙界不是那么好混的。杂役的地位只比灵兽高一点，管事不高兴了可以随意克扣灵石，外门弟子路过都能踹你一脚。至于修炼？资质太差，连引气入体都费劲，原主修炼了二十年，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
打不了，卷不动，还是个废物号。
陈默喝了一口凉茶。
苦。
他把碗放下，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杂役院是个大院子，七八间破旧屋舍围着一块夯实的空地。空地上堆着柴火、灵草捆、还有几口大水缸。这会儿正是午后，院子里没什么人，都出去干活了。
只有西边角落里蹲着一个灰袍老头，正拿着一把破蒲扇，对着一个小泥炉扇火。炉上炖着一罐药，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酸苦的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那是杂役院的管事，姓吴，六十多岁，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宗门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后被发配来管杂役。平日里最常说的话就是“认命吧”。
陈默走过去。
“吴管事。”
吴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醒了？醒了就赶紧去把后院那堆灵草捆了，明天炼丹房要用。”
陈默没动。
“吴管事，我想问个事。”
吴管事又抬起眼皮。这个闷葫芦似的杂役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主动开口了。
“说。”
“咱们杂役院，一共有多少人？每天要干多少活？物资谁管？”
吴管事愣了一下。
他盯着陈默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怎么，磕了一下脑子磕坏了？操心起这个来了？总共三十八个人，活计每天派，库房的钥匙在我这儿。行了，赶紧去捆灵草。”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了。
吴管事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药罐子咕嘟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去扇火。
陈默没有去后院。
他绕着杂役院走了一圈。
三十八个人。原主的记忆里，杂役院的人数一直是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浮动。有人跑了，有人死了，有人被调走了，又会有新人补进来。
每天的活计，是吴管事早上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分派的。谁干什么，全凭他一句话。早起的能领到轻活，晚起的只能去干重活。所以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院子里等着了。
至于库房——
陈默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灵草、灵谷、工具、布料，堆得乱七八糟，连个账本都没有。墙角堆着几十块下品灵石，那是这个月的月例，就这么敞着放在那儿。
陈默把门关上了。
他蹲在院子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遇到问题，先画出来。
问题的核心：怎么活着？
更准确地说，是怎么用最低的成本活着，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活得更好一点。
打打杀杀他不行，原主这资质也确实不是修炼的料。但三十八个人的吃喝拉撒、物资调配、人力分配——这些东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这不就是管理吗。
而且是那种最原始的、连Excel都没有的管理。
陈默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表格。
横轴是人，纵轴是活计。把人名和任务填进去，再标注上每项任务需要的时间和体力消耗，最后得出一个最优分配方案。
他画得很慢，边画边想。
原主的记忆里，杂役院每个月都有三四个人因为累过头而病倒。吴管事的处理方式是骂一句“废物”，然后让其他人把活分摊了。结果就是越病越多，越干越累，恶性循环。
如果能重新分配呢？
把重活拆成轻活，把人按体力分档，让每个人干的活刚好卡在“累但不会倒”的那条线上。再把库房的物资清点一遍，看看哪些东西快用完了需要提前申领，哪些东西堆着快坏了应该先用掉。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任何一个实习生都能干的活。
但在这个世界——
陈默把最后一个格子填完，看着地上那张歪歪扭扭的表格。
这不是表格。
这是他在这儿的第一个筹码。
“默哥，你蹲这儿干啥呢？”
王大壮扛着一捆灵草从后院出来，满头大汗。他看见陈默在地上画的东西，凑过来瞅了一眼：“这啥玩意儿？画符呢？”
陈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大壮，吴管事平时最头疼什么？”
王大壮想了想：“库房乱？每次找东西都找半天，然后就开始骂人。”
“还有呢？”
“还有……”王大壮挠挠头，“活派不匀吧。天天有人跟他吵，说凭什么谁谁谁干轻活我干重活。他烦得不行，就谁吵得凶给谁换，结果越换越乱。”
陈默点点头。
跟他判断的一样。
“大壮，帮我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按类别分堆。”
“啊？”王大壮愣住了，“吴管事能同意？”
“你告诉他，我能让库房从此不用翻找，拿什么都是一伸手的事。”
王大壮半信半疑地去了。
吴管事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亲自去了库房。他倒要看看，这个磕了脑袋的杂役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没让他失望。
他用了一个时辰，把库房里所有的东西分成了七大类：药材、食材、工具、布料、灵石杂项、灵兽饲料、废损物品。每一类又按使用频率分了三个等级：常用、备用、极少用。
常用的放在最外面，伸手就能够到。备用的放在中间，极少用的放在最里面。
他还让王大壮找了几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类别名称，挂在对应的区域上方。
做完这一切，库房从“垃圾堆”变成了“仓库”。
吴管事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在这里管了十几年杂役院，从来没见过这么整齐的库房。以前找一捆灵草要翻半天，现在走两步，伸手，就拿到了。
“你小子……”吴管事看了陈默一眼，“哪儿学的？”
“家里以前开杂货铺的。”陈默随口说了一句。
吴管事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杂役院的人都回来了。三十几个灰衣杂役挤在院子里，看见焕然一新的库房，全都愣住了。
“我去，这谁弄的？”
“以后找东西不用翻半天了？”
“默哥弄的。默哥说，这叫……叫啥来着？”王大壮挠头。
“分类管理。”陈默说。
众人面面相觑。这四个字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天晚上吴管事派活的时候，陈默递过去一张树皮纸。纸上画着那个他在地上画过的表格，人名和活计一一对应，标注得清清楚楚。
吴管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那张表格派了活。
第二天，没有人吵架。
第三天，没有人病倒。
第五天，杂役院破天荒地提前完成了所有活计，剩下的时间大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消息传到了外门。
外门执事孙不器，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专程跑来杂役院看了一眼。他看完库房，又看了那张派活的表格，然后看了陈默一眼。
“这东西，是你弄的？”
“是。”
孙不器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来一趟任务殿。”
他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孙不器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王大壮正跟几个杂役吹嘘：“我早就说了，默哥不是一般人。磕那一下，肯定是开窍了！话本里都这么写！”
众人哄笑。
陈默没笑。
他在想孙不器刚才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看见了趁手工具的眼神。
天边晚霞烧成一片，把杂役院的土墙染成暗红色。几只归巢的乌鸦落在屋顶上，呱呱叫了两声。
远处，青云宗的主峰在暮色里巍然矗立，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那里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待的地方，灵气充沛，仙鹤盘旋。
和他所在的这个破院子，隔了整整一座山。
陈默收回目光，弯腰把地上那张树皮纸捡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纸上的表格，墨迹已经干了。
这是他手里第一个筹码。
但他有种感觉——很快，就会有第二个。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不是杂役院的人敲门那种随意的拍法，而是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大壮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腰悬玉牌，面容清冷。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陈默？”她的目光越过王大壮，落在院子里的陈默身上。
“我是赵若萱。”
她说。
“掌门有请。”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杂役都僵在原地。掌门——那是他们这些人连远远看一眼都没资格的存在。
陈默看着门外的女子，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张纸。
纸张的边缘硌着指腹，粗糙，干燥。
“现在？”他问。
赵若萱微微挑眉。
这个杂役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没有惶恐，没有跪拜，甚至没有结巴。只是问了一句“现在”——像是在确认一个会议时间。
“现在。”
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抬脚向门外走去。
晚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灵田里药草的苦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杂役院的土墙上一直延伸到赵若萱脚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转身。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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