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九回遇故交琪官勉旧友记祖训贾兰夜挑灯
却说贾母那边,自从黛玉惜春迎春湘云鸳鸯几人来看视后,贾母的病倒也慢慢有了好转,逐渐常起来走动,有时也在院子里逗宝玉的两个孩子玩。宝玉的女儿如意如今已经五岁,儿子荇儿也已经三岁,走路已经较稳。看着两个孩子常在院子里玩,贾母心境似乎轻松了好多。
这日,鸳鸯来看贾母,贾母心里喜欢,嘴上却说道:“鸳鸯,你现在有孩子有婆婆,要多在家里照看着,你婆婆身子不好,要多照应,我这里没有事情,有平儿巧姐常陪着呢。”鸳鸯看贾母精神不错,安慰道:“老太太放心,我来时和我婆婆说了,她还嘱咐我要多来看看你呢。”说罢将带来的一些点心打开,说是给贾母和大家吃的,又有两双新做的鞋袜,说是给贾母的。贾母看了心下喜欢,又问鸳鸯的孩子,鸳鸯说可以扶着走路了,婆婆和林飞很疼孩子。贾母笑道:“这我就放心了。现在我只盼琏儿能早些回来,平儿不容易,熬了这么几年,没有享过什么福,只盼琏儿以后会好好补上!”鸳鸯劝道:“老太太,也快了,马上七月了,我听林飞说,琏二爷至多十月就可以回来,若可以提前些,可能九月份回来也难说。无论九月还是十月,不过是三个月左右,也快了。”
贾母听了,长叹道:“你们都来看我,我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听这些话,我心里只期盼着。看现在兰儿看书用功,宝玉暂时有了事情做,想我贾家也许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希望我这把老骨头可以撑到那一天,我才有脸面去国公爷!”鸳鸯安慰道:“老太太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好好养身子,我有空就会来看你!”鸳鸯又陪平儿宝钗说了一会话,这才告辞回去。
这日早饭后,宝玉正在查看近日粮草进出账目,甄宝玉派人来告知,说是京西军营的军校带人来要运一些粮草过去,要宝玉前去记账。宝玉听了,忙拿了笔墨纸随那人前去。到了粮草库前,见一人正指挥着七八个士兵在搬运粮草,宝玉见那人背影有些熟悉,忙近前去看,见竟然是薛蟠,忙惊异招呼。薛蟠见了宝玉也惊异,忙道:“没有想到宝兄弟在这里公干,在这里还好吧?”宝玉只好道:“好,职分还是很轻松,现在还行。”薛蟠道:“我是不通文墨的人,所以我还是选了这投军的路子。依我看,宝兄弟有空多看看书,我听现在兰哥儿现在读书可用功了,你也用心些才好。你不像我,我是粗人一个,头脑简单,四体发达。宝兄弟你原来细皮嫩肉的,知书会写,哪吃得了我们这样的苦?用心看书,争取下次考出个功名来!”
宝玉听了这话,只好含糊地应着。薛蟠又道:“中元节要到了,我过两天要回去一趟,也要买些香烛纸钱回去,我估计到时环兄弟也会回去,不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也回去看看?”宝玉忙道:“薛大哥不说我都要忘了,我是该回去一趟!”
一时薛蟠带人装好粮草,宝玉记好运去的粮草数目,各自签好字,薛蟠与那些人押了粮草回京西军营。宝玉带了账册回到差所,又将近日所有进出粮草数目核对了一下,看看并没有有差错,于是放下账册,前去找甄宝玉道:“我好些日子没有回去看看了,马上是中元节,我想给我母亲伯父伯母准备些纸钱,所以想告假回去一趟,明日一早赶回来。”甄宝玉听了,倒没有思索就答道:“中元节祭祀亡魂,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且安心去,我也可能明天要告假呢,你明天早些来便是!这里有马,你骑马回去更方便!”宝玉听了,忙道:“多谢甄大人!”于是回屋子收拾了一下,又对几个的同属交代了一番,这才去粮草库的马圈了牵了一匹马,上马飞奔回城。
宝玉经过夫子庙的东街,果然见两旁摆了好多香烛纸钱在卖。宝玉下马,将身上的一些碎银买了两包香烛纸钱,能后才上马回城。经鼓楼西大街时,宝玉因为见街上人多,慢慢让马慢行,行了不远,突然听到后面有人招呼自己:“前面可是宝二爷?”宝玉勒住马头,回头一看,竟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的琪官蒋玉函,忙下马招呼。蒋玉函倒是和当年一样热情,并没有因为贾府的大灾难淡忘自己,宝玉倒一时有些感动。宝玉叹道:“蒋兄依然当日风采,只宝玉现在已经是落魄之人,实在惭愧!”蒋玉函道:“贾兄何必这番感叹,谁没有个沟沟坎坎!若贾兄不嫌弃,不如去我舍下坐坐,我现在就住在这里不远,内子想必现在已经备好了饭菜,不如我们兄弟两个喝几杯,也述说一下几年别情?”宝玉听了道:“蒋兄现在住在这里?我记得原来蒋兄在紫檀堡那边买了房置了地的。”蒋玉函笑道:“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那里的房地我还留在那里,偶尔也去住上几天。贾兄,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我家就在前面。”宝玉看看已经是近午饭时分,且自贾家出事到现在,几乎还没有和原来的朋友有过这样的机遇,于是下了马,牵着马和蒋玉函一起走,惭愧地说道:“那只怕打搅蒋兄了,不知道蒋兄家里现在除了夫人还有哪些家人?”
蒋玉函听了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也喜欢散漫,原来搬去紫檀堡那边第二年,娶了现在内子。我后来离开了忠顺王府,不久因为有了孩子,想到以后生计,我也不想做原来那行了,又在这里买了几个店铺,租给人在做生意,我自己经营一个小药铺。因忙不过来,只好又娶了一个小妾帮着,去年起我索性把妻小都从紫檀堡搬到这里住。不知道贾兄现在住在哪?做哪门营生?”宝玉告知了自己的近况,叹道:“当年我们一起聚的人,只我如今落泊,看来真是我太浑浊了。不文不武,偏家里又遭这样的灭顶之灾!”蒋玉函安慰道:“贾兄不必伤感!想你也是满腔才学,好好振作,只要有心,相信贾兄定可以有功成名就之时,贾家再兴也是很有可能的。”
说罢两人已经来到一个院子前,蒋玉函道:“贾兄,这就是寒舍。”说着接过宝玉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到后院拴好,拉起宝玉的手道:“我们进屋坐。”一面大声道:“满枝,花大姐,来客人了!”宝玉随蒋玉函进了屋子,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牵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出来,见了宝玉,忙上前给宝玉行礼。蒋玉函道:“满枝,这是我昔日好友贾兄!”宝玉也忙见礼道:“贾宝玉见过蒋大嫂!”
蒋玉函见饭桌上已经放好几盘炒好的菜,忙走到院子叫道:“花大姐,端盘热水来给客人用!”不一会,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端了热水过了,那妇人抬头看了一下宝玉,不由怔住了。宝玉见了那人,也惊讶万分。
原来那妇人正是袭人。蒋玉函见了两人行情,笑道:“我倒忘了,花大姐说原来在贾府做个好些年的丫头,想必你们应当认识吧?”宝玉听了,叹道:“可不是,他原来正是我们府里的丫头!”袭人见二人这么说,忙上前给宝玉见礼:“宝二爷,现在可好?”宝玉苦笑道:“落魄之人,哪敢说好。”回头对蒋玉函道:“还是蒋兄有福气,现在的家让人羡慕!”蒋玉函听了笑道:“贾兄,先不说这个,我们坐下先用饭,花大姐,给我和贾兄倒杯酒,我们要好好喝上几杯!”袭人听了,果真去拿了酒,给两人倒了满满一杯。
宝玉在蒋玉函那里用过饭,见蒋玉函娇妻美妾幼子,一家其乐融融,只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去。蒋玉函因为要去店铺,也不再挽留。
贾母见宝玉突然回来,自是高兴,见宝玉带了两包香烛纸马回来,方记起马上是中元节。贾母感叹地说道:“宝玉,难为你先记得他们。时间过得也快,转眼娘娘和你娘,你伯父,你大娘,凤丫头,都走了三四年了。”说罢拭泪,平儿和巧姐听了也流泪。宝玉只好劝道:“老太太,你别伤感,我今儿买了这两包香烛纸钱,有一包就是想烧给伯父和凤姐姐的。他们葬在乱坟岗,我想把这包去外面烧给他们!”贾母听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你太太和大太太在这里过世的,就这里烧可以。”宝玉道:“中元节我可能不能回来,现在天色还早,我不如现在拿去烧给大伯父和凤姐姐。现在我可以骑马去,想来也方便。大娘和我娘的就到中元节那天叫老爷兰儿和巧姐这里烧。”贾母想了想道:“你伯父和凤丫头葬在乱坟岗,那里也不干净,你只出去往那个方向烧就可以。我看还是先写上名号才好。”宝玉听了道:“那我这就写好!”说罢进去用笔墨写好名号,分别贴在封好的两包纸钱上,再用包袱包好,提起去牵了马出门。
宝玉骑马走了一会,向人打探到京城的乱坟岗共有四五处,离刑部大牢最近的乱坟岗在城北,离这里有七八里。宝玉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去城北郊外找个地方烧纸。于是打马往那方向奔去,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出了城,又奔了一二里,来到一个小山岗,看人迹很少,山上有不少坟冢。宝玉下马,提了那包香烛纸钱,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将香烛点上,插在地上,又拿出那写好名号的两份纸钱放在地上,分别用石块压好,然后点上。看纸灰随风飘散,宝玉跪下对着香烛叩了几个头,合掌祈道:“伯父,凤姐姐,不肖玉现年过弱冠,不能光宗耀祖,眼前祖业凋零,让老少无依,万分惶恐。只求你们能在地府安息,早日托生安宁无忧之家,忘却这世苦难!保我们贾府幸存的老幼从此安宁!”宝玉拜完起身,见纸钱早已烧完,回身牵了马慢慢回走。想到琪官与袭人,小红与贾芸,茜雪,妙玉与冯紫英,惜春与柳湘莲,黛玉与水溶,还有死去的金钏,司棋,晴雯,香芰等,脑里满是凄京,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如今要面对这一切现实,宝玉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伧。曾经与黛玉的痴心之疼还未远去,家业凋零亲人亡散的苦痛又至。宝玉仰天长叹,看看天色不早,正要上马回去,只见前面来了一僧一道,说笑而来。只道人边走边吟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聚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思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宝玉听了那歌,知来人定不凡,忙牵了马迎上前道:“不知师父刚才吟的歌是何人所作?”那道人笑道:“不知你听到我唱了什么?不过是小老儿饱饭醉酒时乱扯的几句混话罢了,只怕是污了你这个公子哥儿的清耳吧?”宝玉道:“我虽没听得很清楚,但听到‘神仙,好,了`这几个字。”那道人道:“看你这顽石,倒也还有些明白。神仙能好,是因为可以了,了便好,好便要了!”宝玉听了,只管呆看着这两人。那僧看向那道人笑道:“师兄,都说那玉通灵,怎么这么多年我一点看不出来?”那道人笑道:“玉自然是通灵的,只这个人眼前不过是那昔日顽石耳!”那僧笑道:“师兄说得对,我都几乎要忘了他的本性了!”说罢指着宝玉道:“顽石灵玉两难清,只因心中意不明。要却红尘苦与痛,佛祖前面洗凡心。”二人见宝玉如痴似呆,大笑几声,相携依旧作歌而去。
宝玉回头见那僧那道已经走了好远,逐渐已不见踪影,这才发觉天色已是日落西山,忙飞身上马,飞奔回城。
宝玉回到住所,见赵姨娘宝钗平儿和巧姐已备好饭,贾母正在等着自己,原来贾环也回来了。一家子坐定,贾母道:“今难得我们一家子能这么齐全,我心里看着高兴。”又对贾环贾兰道:“环儿,兰儿,你们两个要好好上进,如今我们这个家已是这样,若是在以前,你们早该成家生子了。现在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贾环听了道:“老太太放心,我虽二十一岁了,等我在军营再干二三年成家不迟,我会努力的!”贾兰听了也道:“老祖宗放心,二年后我定会再考,若不得功名,决不成家!”李纨道:“老太太放心,兰儿现在日夜苦读,他说他已记住了老太太的话,我们贾家曾经的荣耀和苦难他都会牢牢记住!”贾母听了,点头道:“这才是于我贾家象样的子孙!”贾政听了,对宝玉道:“宝玉,老太太那样疼你,你娘也只疼了你一个,你也要争气才是。环儿,兰儿都比你小,现在都有这个决心。我听说你现在那里的上属是当年甄家的宝玉,当年甄家在江南被抄,人家也挺过来了。听说甄家抄家后甄宝玉也戍边一年,回来后日夜苦读,乡试中举才有了现在这个职分,他有没有你说过他的家境及今后?”
宝玉听了,只好如实答道:“他和我说了,说他们家老太太在抄家不久就病故了,府中的老幼也是嫁出去的姑娘们赎出来的。现在一家住在京城的老宅里,江南所有的家产田庄都充公了。他说准备二年后再去会试,想振兴甄家!”贾母听了道:“宝玉,当年甄家来人,说你和他们家的宝玉一样,相貌好,不太喜读书,可那宝玉现在可以这样,那甄宝玉可以做的,你也可以!你可要记住!”宝玉只好答应着。饭后,众人坐了一会,方才各自去歇息。
宝玉迷迷糊糊睡去,脑里似乎一直响着那个道人唱的那几句歌,一时醒了过来,往窗外一看,见月光如水,一片寂静,想已是夜深人静。宝玉轻轻起床,披了一件衣服,悄悄开门走了出去。宝玉站在屋檐下,见月色正好,那丛芭蕉留下了长长影子在屋檐下。宝玉见贾兰的屋子还亮着灯光,隐隐可见贾兰挑灯苦读的身影。宝玉倚在柱上,不由仰天痴望。几年了,自从知道与宝钗定亲,似乎自已的心已死,从国公府公子贵妃亲弟转眼成阶下囚,从戌边士卒到无家可归之人,宝玉感到自已已如行尸走肉般地过日子。论武,自已吃不了薛蟠贾环这择的军旅之苦,论文,沒有贾兰这样心志!宝玉就这样静静在屋檐下,也不知呆了多久,才无比惆怅地返回屋里歇下。
次日一早,宝玉依旧去东城粮草库公干不提。
(https://www.xuanhuanwx.cc/xhw49769/7740831.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