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一回择膏粱贾母细相问拒退亲王仁引祸根

　　上回说到王仁说有事情和平儿商议，平儿忙问是什么事情。王仁道：“我昨日和芹哥儿一起喝酒，说起了巧姐。眼见巧姐过年就十三岁，如今我妹妹不在了，平儿你自然是巧姐的娘一样。我妹妹就巧姐一个女儿，走时千嘱咐万嘱咐的。巧姐论模样是百里挑一的，只是你们府里现在是这个样子，还是早些给她定个人家才好。芹哥儿说城东有个财主周员外，他家的二公子想找个模样好的，正在物色人。那周员外原来是长安府人，在长安有好些商铺，城东也有些商铺，所以我今来和你商议巧姐这事。”

　　平儿听了道：“舅老爷，这事情我怕作不了主，还有老太太呢。”王仁听了，忙道：“老太太自然是要告诉的，平儿，你去请老太太出来，我亲自和她说。”平儿道：“舅老爷，老太太正在歇息呢。”王仁想了想道：“那我再过一个时辰来。”说罢起身离去。

　　王仁走后，巧姐哭着对平儿道：“平姨，我还小呢。”平儿劝道：“巧姐莫怕，有我和老太太呢。”嘴上这么说，其实平儿心里也没有底。王仁是巧姐的亲舅舅，当初凤姐离开贾府时也曾说过，将来巧姐可能还要王仁照看，而凤姐后来是从金陵被带走的，保不定凤姐真把巧姐托付给了王仁，而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准姨娘。

　　一会儿，只见宝钗带了孩子出来，见巧姐在流泪，忙问是什么事情。平儿把王仁说的话说了一遍。宝钗道：“这事情还是要老太太作主才好。”平儿道：“正是。”巧姐道：“二婶子，平姨，你们要帮我。”宝钗平儿劝道：“巧姐，莫要着急，等老太太醒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正说着，只听的里面贾母的声音：“平儿！”平儿忙走了进去，宝钗带了孩子也随着进了屋子。

　　贾母坐在床上问道：“平儿，刚谁在说话？我隐隐听到什么做主的事情，是什么事？”平儿只好把王仁说的话告知贾母。贾母叹道：“偏是凤丫头不争气，在大牢去了性命，害苦了巧姐。巧姐虽然只有十二岁，过年就十三岁了。琏儿还要一年回来，又是个没有心眼的。若巧姐的舅舅真心为巧姐好，这事也不是坏事。女孩子定亲宜早不宜迟，我记得云丫头和琴姑娘都是十三岁定亲的，还好些姑娘家十三岁就出嫁。听说云丫头和琴姑娘现在过得好，云丫头现在也两个孩子了。”

　　宝钗道：“老太太，我们也要先了解人才好，我听平儿说，巧姐的舅舅是在外面和芹哥喝酒时听到的，男人喝酒时的话，也未必是真的。”贾母道：“这个我自然要问清楚。”正说着，只听外面贾芹的声音：“老太太，平姑娘！”平儿忙伺候贾母穿戴好，与宝钗巧姐一起走了出去。

　　几个人出来，只见王仁和贾芹已经进了院子，平儿巧姐忙招呼两人进屋子坐下。巧姐给两人倒了茶，王仁道：“老太太，想必刚才平儿已经把我这次来这里的意思说了。我怕老太太不相信，所以把芹哥儿也带来了。”

　　贾芹道：“老太太，巧姐舅舅说的那个周员外家是没得说的，原是长安府有名的大财主。周家现在京城有好几个铺子，在城东住着一个好大的宅子。听说在长安府的铺子更多，由两个公子管着。周家的大公子已经成家，二公子现在十七岁，还没有定亲，说是不论门第，定要个相貌好识书懂理的，于是我和舅老爷想到了巧姐。巧姐过去，就是当家二奶奶。不过，那周家说二公子说了，定要叫自己的奶娘亲自看过才放心。”

　　贾母听了，忙问道：“你们说的是真的？”王仁贾芹道：“是，老太太，我们只实话实说，决不骗你。”贾母道：“你们的意思是说他们还要来这里相看巧姐？”王仁道：“那周公子说要先让自己的奶娘看过才放心，也怕受人骗呢。”贾母听了道：“原来是这样。”王仁见贾母似有心动，忙笑道：“老太太，那周公子既然要先看巧姐，我看不如让巧姐去我那里让他们相看。芹哥可以去告知那周家，到时老太太和平儿带巧姐过来。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可以到时直接问那个二公子的奶娘，岂不就妥了？”贾母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那芹哥和舅老爷就去和周家说，先定相看时间，到时我和平儿带巧姐过去，我还要亲自问了才放心。”王仁贾芹听了大喜，忙道：“就依老太太，我们这几去探听好相看的日子，定好日子我们就来请老太太还有平姑娘和巧姐。”说罢，俩个人起身告辞，喜滋滋地去了。

　　王仁贾芹走后，巧姐哭道：“老太太，我还小呢。”贾母叹了口气道：“巧姐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你娘不在了，你祖母祖父都走了，你爹还要一年才回来，他也是个没心眼的。我老了，乘现在我还能动，可以帮你张罗婚事。若我去了，还不知道你会是个什么结果！没有长辈的女儿终是要吃亏的。我本来想让你大一些，让你几个姑姑帮你物色人家。紫鹃雪雁彩屏鸳鸯现在都过得好，她们是丫头都可以这样，我想你那几个姑姑定会为你更尽心的。现在你的亲舅舅帮你物色人家，又是家里殷实的财主，先看看也好。”宝钗平儿自然知道贾母说的有理，只好劝巧姐道：“巧姐，你放心，等相看时老太太定会问清楚，不妥自然不会答应，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次日近午饭时分，王仁骑马过来告知道：“老太太，平儿，表姐，那周公子说了，明日便派人来相看。老太太你们明日早些过来，让巧姐打扮漂亮些！”贾母听了道：“好了，我们知道了，明日用了早饭我们就过来。”王仁听了，高兴地告辞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母平儿巧姐收拾了一番，雇了一辆马车来到王仁家。王仁的妻妾迎了出来，招呼贾母平儿巧姐几人坐好。王仁道：“老太太，你们这里先坐一会，芹哥去外面等那几个来相看的周家人了，想必也快到了。”

　　一会儿，果然见贾芹引着周家奶娘及一个婆子两个丫头进来。原来这贾芹，原是贾府三房里的老四，住在宁荣街的后街。原先贾府正盛元妃省亲时，贾芹的母亲周氏来求凤姐，给贾芹谋了个管小沙弥小道士的差事，每月也能得不少分例。贾母怜惜周氏守寡带子，对贾芹也颇多关照。由于父亲早去世，周氏又老实，贾芹从小娇生惯养。贾芹帮贾府管事不久因召集匪类赌钱，与小道士小沙弥不清不白，被贾家族长贾珍狠狠责训了一顿。后来贾府打发了小道士小沙弥，贾芹又无所事事，终日在外面闲逛。贾府出事后，贾芹倒庆幸自己没有留在贾府做事，所以没有惹上灾祸。

　　却说贾芹带了周家相看的人进来，这几人见王仁这个宅子颇为气派，应当是富贵之家，也不敢怠慢。又见贾母仪态不凡，所以对贾母甚为恭敬。王仁自称是巧姐的亲舅舅，引着那几人与贾母相互见礼。那奶娘走近巧姐，细看了一番，见巧姐不仅仅模样好，人也似十分懂礼乖巧，心里自是喜欢。贾母又问了好些事情，那娘娘与婆子一一作答。贾母见这两人不似在说谎，也坦诚道：“他父亲还要到明年才能调回京城，所以我和她舅舅先作主定亲。”那两人笑道：“这都一样，我们回去和我们二公子说，我们公子自然喜欢。”几人又说了会话，那几个人才告辞回去。

　　周家几个相亲的人走后，王仁贾芹笑着问贾母道：“老太太，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那周公子会做生意又在读书，将来巧姐的日子好着呢。”贾母此时的心里也颇欢喜，就连平儿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除了巧姐，几人都放下心。贾母和平儿巧姐又略坐了一会，才回到自己住所。

　　过了二日，王仁过来告知贾母道：“那周公子听了奶娘说的话，十分欢喜，说不仅要早些定亲，还想过年后就娶巧姐过去，好带回长安去一起照看生意。”贾母问道：“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只怕有些仓促。”王仁道：“听芹哥说，这两日先把亲定下，再议定娶亲日子。”贾母听了，也觉得可行，只好道：“也行，定了亲，早娶晚娶都一样。”于是把巧姐的生辰八字交给王仁。

　　那周家见了王仁和贾芹送来的巧姐的生辰八字，心里喜欢，又封了各一百两银子红包谢两人的操劳，两人自然喜欢，更是卖力张罗此事。

　　又过了几日，王仁贾芹过来对贾母平儿道：“老太太，那周家已经定了正月十九娶巧姐过门，你们也要作些准备才好。”贾母道：“现在我们已经是小门小户，还有近一个月，还来得及。”王仁又道：“老太太，我看巧姐还是从我那里出嫁吧，巧姐现在没有爹娘在，除了老太太，我这个舅舅就是她最亲的人。在我府里出嫁，想那周家以后也不敢小瞧巧姐，巧姐也不会受欺负！”贾母听了觉得有理，就说道：“舅老爷说得有理，那以后凡是周家的彩礼也都送你府上吧。我们现在是这个情形，也没有多少陪嫁给巧姐，把他们周家送来的让巧姐再带过去就是了，相信舅老爷会比我们做得更妥当的！也幸苦舅老爷就是。”王仁道：“老太太说哪里话，巧姐是我的亲外甥女，我也希望她今后过得好呢。”于是贾母嘱咐宝钗与平儿赵姨娘几个忙着给巧姐准备出嫁的东西，贾政见贾母对巧姐的事情已经过问细致，认为肯定妥当，也没有二话。

　　正月初十，周家给王仁那里送来了好些彩礼。王仁见周家出手果然不凡，心里喜欢，又告知了贾母，还将周家送来的好几匹锦缎给贾母平儿宝钗等人做衣服。贾母见周家如此厚礼，很是高兴，只盼终身有靠的巧姐，今后在周家可以丰衣足食，平安度日。

　　正月十四日，周员外正吩咐了好几个奴仆在搬东西，准备将给巧姐的最后彩礼全部送到王仁那里，彩礼已经全部摆好在院子里。突然，只见在长安府任大掌柜的大公子，风尘仆仆地带了两个小厮骑马进来。大公子一进来急声说道：“父亲，祸事，祸事！我们惹上祸事了！”周员外听了大惊，忙问道：“什么祸事？”大公子道：“父亲，快别叫人送彩礼了，把二弟叫来，我有话对他说。”周员外忙叫人去叫二公子。

　　大公子拉了周员外进屋子坐好，对父亲道：“父亲，你可知道，二弟现在娶的人是谁？”周员外道：“不是原籍金陵的贾巧姐吗？父亲在西北军营任校书，一年后可以调回京城；母亲病故，现在由老祖母和舅舅做主出嫁。”

　　大公子急道：“父亲，你说的没有错。可你知道吗，那个贾巧姐就是两年前被皇上抄家的荣国府贾家姑娘。而且贾巧姐的祖父贾赦，母亲王熙凤，就是致贾府抄家的重犯。贾赦和王熙凤死在刑部大牢，天子还不准贾家收尸，由官府葬在乱坟岗。就是在我们长安府，当年那个李守备的公子投河，后来家破人亡以至于灭门，也是因为这个贾巧姐的父母做的罪孽。这样人家的姑娘，我们还给二弟娶来做妻？”

　　周员外听了大惊道：“好险！还好没有娶过门！”接着又叹气道：“可现在还有几天就是我们定的娶亲日子，初十我已经叫人送去了好些彩礼。但要退亲，只怕那个王仁不依！还好你来得及时，我们只送了还不到一半彩礼过去。”正说着，人回二公子到了。大公子又把探来的消息告知，二公子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却不知道该怎么处才好。

　　周家父子三人商议一番，周员外道：“老二，眼下你先随你大哥回长安府去，这里我自然会安排好。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们和贾家已经退亲了。”兄弟两个听了，也只好这样。次日，兄弟两也不及在京城过元宵，带了几个家人自回长安府去了。

　　周家兄弟两个走后，周员外亲自带人去找王仁和贾芹。王仁和贾芹还以为是娶亲的事情要商议，没有想到周员外道：“我家夫人突然得了急病，派人昨晚传信来京城，怕是有性命之忧。又去找好几个先生算命，说你家姑娘的八字与我夫人相冲，我家老二说，若因为自己娶亲让母亲生病甚至于送了性命，似为大不孝。我儿虽然生在商贾之家，却也饱读诗书，尤其至孝。想来贾公子，王公子也是懂理明书之人，所以今日我来找两位，就是来商议一下，是不是把亲退了？”

　　王仁听了，急道：“还有四天就是娶亲时间，怎么可能退亲？”周掌柜道：“若王公子为外甥女着想，觉得委屈，为外甥女不平，本人也可以理解。所以，我周家先送来的财帛，我也不要你们送回，全当是我周家弥补贾姑娘，但亲还是要退的。”周员外说了好久，王仁就是不答应退亲。

　　周员外见王仁态度如此果决，想了想道：“王公子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想我夫人病危在床，我周家自是不会铺张，所以娶亲的所有仪式，那就要按照我周家的做，眼前必须一切从简！”王仁道：“这个随你，先把人接去，等你夫人病好了再圆房也行，反正巧姐现在才十三岁。”周员外听了暗喜，不露形色地说道：“那就让姑娘受些委屈了！”说罢冷笑而去。

　　十八日，王仁和贾芹才过去对贾母和平儿宝钗还有贾政等人道：“周掌柜派人告知说，周夫人突然得了急病，说娶亲的一切礼仪从简，还说要等夫人的病好了再圆房。老太太，我看平儿和巧姐今儿就过我府里住吧，明日你们早些全部过来，我们一起送送巧姐出嫁！”贾母听了惊道：“怎么会这么巧？”王仁贾芹道：“是，是周员外亲口对我们说的。”王仁自然不会告知周员外来议要退亲之事。贾母道：“这样巧姐不是很受委屈？”王仁想了想道：“老太太，既然周家说因为夫人生病，才要让娶亲一切从简，那我们也可以先不把巧姐的嫁妆送过去。如果巧姐过去了，周员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再送嫁妆过去；若是周员外说的是假的，或者另外有打算，我们就把巧姐接回来。反正周员外说了，接过去也不会圆房，因为夫人的病很重，那个二公子又是个孝子，说要等母亲病好了才会圆房。”

　　贾母听了，事已经至此，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好长叹道：“那就按照舅老爷说的做吧，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一面叫平儿宝钗等人将黛玉迎春惜春几人送来的贺礼放好。原来，几人听说巧姐要出嫁，且是在王仁家出嫁，自不方便去，只派人早早送了贺礼过来。

　　平儿和巧姐收拾了好一会，随王仁一起去了王仁家。贾母宝钗赵姨娘甚至李纨，都满怀惆怅地等着明日巧姐出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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