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回怜亲眷钗裙伸援手栖家庙妇孺度劫生

　　太子和水溶从承德殿出来，太子道：“因为贾府的事情，父皇这些天身心疲惫，几天像过了几年，看上去憔悴了好多，我都担心父皇会气病。”水溶道：“好的皇上都不容易！这贾府也太不像话，闹到今日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只可怜了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

　　太子问水溶道：“听说林王妃曾在贾府住过好些年，贾家是她的外祖母家，溶弟你现在还瞒着她？”水溶道：“我是还瞒着她，可是我心里也不好受。论理，我是不会对贾府有好感的，不瞒太子皇兄，我当初还求过皇上要给贾府一个教训，只不过皇上没有答应。后来玉儿又再三对我说一切算了，让我不要难为贾家，说毕竟贾府有两个人对她不错！”说着把当日贾府侵吞林家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太子听了，唏嘘不已道：“没有想到林王妃有这样的胸襟！”

　　水溶叹道：“太子皇兄，你不知道，我这玉儿，她情愿受委屈，躲到地藏庵静修抄经写卷，情愿躲在那那片桃林里偷偷痛哭流泪，情愿自己没日没夜刺绣变卖银钱凑回姑苏的盘缠，也不愿意向贾府要钱，又不愿意求助我。她让我怜，让我痛，所以现在我珍惜她甚过我自己。如今她又有了身子，我都还没有勇气告诉她贾家的事情，因为她对贾府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外祖母，一个是她的表兄宝玉，也就是元妃的弟弟，是很在意的。玉儿说从她六岁进贾府，这两个人对她照护很多。可是，我也不想让皇上为难。”

　　太子听了道：“这样吧，溶弟，我明天去见那个宝玉，看到时能不能让他从轻发落，不过，要他真的无辜才好！”水溶道：“那就多谢太子皇兄了。”两人一起到了刑部，查看了一下新近审讯贾府的案卷，这才各自去办其他事情。

　　水溶带人来到狱神庙，传了皇上口谕，让狱卒去各个监房传达圣意。水溶正要离开，一个狱卒前来回道：“回王爷，里面有个老太太病了，求王爷示下！”水溶道：“叫个大夫来看看，好好医治！”说着拿出五十两银子给那狱卒，嘱咐道：“里面的老弱妇孺要好生看待，不可怠慢！”那个狱卒接过银票，忙去请大夫。

　　水溶到底有些不放心，对另外一狱卒道：“你带我进去看看！”那狱卒带着水溶走了进去。水溶见里面每间屋子几乎都有十多个人，看上去虽然不很脏乱，却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狱卒带水溶进了一间屋子，水溶见贾母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个丫头正拿了手帕子给贾母扇风散热。水溶走近前，轻声喊了一句：“老太太！”贾母睁开眼睛，见是水溶，忙起身要拜，水溶止住道：“老太太，你躺着，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生病了，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请老太太宽心！”贾母滴泪道：“劳王爷看视，我老了，身子也就不结实了。我贾家儿孙不孝，惹下大祸，只求王爷看在玉儿的份上，看在这满屋子妇孺的份上，帮我们求皇上，可以从轻发落这些女眷！”水溶劝慰道：“老太太放心，我已经求了皇上，现在就是来这里传皇上口谕，明天你们就可以由亲戚赎出去！赎银也不多，想必刚才狱卒已经进来说了。但没有人赎的人和奴仆，三日后要官卖。”

　　贾母听了，十分感激道：“谢王爷的大恩大德！让贾家的妇孺可以重见天日，老身给你叩头了。”说罢侧身给水溶叩头，水溶看了十分不忍，忙叫丫头扶住道：“老太太不必这样，你好好养病！”又问道：“宝玉的妻女何在？”只见边上一个妇人跪下回道：“王爷，她们在隔壁。求王爷发发慈悲，宝玉的妻子现在还有身孕，王爷给老太太和宝玉的妻儿另外安排一个房间吧，这里人多，老太太已经受不住病了。”

　　水溶听了，对狱卒道：“想法子让老太太和宝玉的妻女住一间屋子。一会大夫来了，给老太太和宝玉的妻女都瞧瞧，另外，饭菜也给她们几个准备好点的。”那狱卒道：“王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水溶对众人道：“不管是赎人还是官卖，你们叫亲友备好银两便可以，皇上说了，无罪之人自不会牵连！”

　　水溶出了狱神庙，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于是和水安上马回府。路上，水溶嘱咐水安道：“贾府的事情，暂不要回去和任何人说，尤其不要让王妃知道！”水安听了道：“王爷放心，我不会说，雪雁现在也还不知道！”水溶又想起一事，于是去了柳宅，柳湘莲也刚好回来，三人进了屋子，见彩屏和惜春正在等柳湘莲回来。柳湘莲知道水溶有话说，叫彩屏带惜春先去后院，自己和水溶水安去了边上的一个小客厅说话。

　　水溶于是将圣上下旨将贾家女眷及奴仆官卖的事情对柳湘莲说了一下，又道：“现在贾府男丁在刑部大牢，定是按照罪行定罪，皇上说要重处。宝玉的事情我已经和太子皇兄说了，他说会想法子帮忙，想必会无事，只怕还要一二个月才会有结果。女眷能够这样，也是贾府的一大幸事了。”柳湘莲听了道：“这就好，贾家的男人惹祸，女人们受苦，现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柳湘莲要留水溶吃饭，水溶笑道：“还是回去吧，你这个姐姐，再不回去，我都快瞒不住了。”

　　水溶回到王府，已经是亥时。水溶见听雨轩静悄悄的，问了一下秋莲，知道黛玉已经躺下，于是也不进去，先去吃了饭。水溶进了屋子，见黛玉躺在床上，却并没有歇着。水溶俯下身道：“玉儿，还没有睡？”黛玉侧身道：“溶哥哥，怎么这些天这么晚回？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大事？”水溶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去京西营了，你先歇着，我去洗澡换了衣服过来陪你！”说罢用手轻拍了一下黛玉，拿了衣服出去。

　　一会儿，水溶进来，躺在黛玉身边，松了口气道：“玉儿，我今天好困，你怎么今天精神这么好？”说完用手摸了一下黛玉的肚子，笑道：“玉儿，好像肚子大得好快。霖儿和霜儿这几天还好吧。”黛玉笑道：“亏你还是做父王的，他们现在都会走路了。”水溶听了喜道：“真的？我就这几天没有看他们，竟然会走路了？”黛玉道：“是，昨天还只能走五六步，今天可以走十多步远了。”

　　水溶躺着叹气道：“玉儿，这些天辛苦你和母妃冰儿了。我是太忙了，都没有空看孩子，我以后补上！”说罢拥住黛玉，抚摸了一下黛玉的青丝道：“玉儿，对不起！”黛玉道：“溶哥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吧？你累了就好生歇着。”水溶闭上眼道：“玉儿，你放心，没有大事！”不一会，已经酣然入梦。

　　第二天，水溶一早起来，见黛玉还在睡，不忍叫起，匆匆用了早饭，见高风水安已经来府，忙道：“水安，你今天在府里，高风随我出去。”水安应了。水溶和高风骑马出府，水溶问道：“高风，紫鹃已经出拉月子吧？”高风道：“是，孩子已经四十多天了。”水溶道：“高风，现在先去你家，我要紫鹃今天去帮我办一件事情。雪雁还在月子，外出不方便。”高风忙问道：“王爷，是什么事情？”水溶道：“到你家再说！”

　　两人飞马来到高风家，紫鹃见高风去而复返，很是惊奇，又见水溶一起来家，更是惊讶。紫鹃给两人上了茶，高风叫母亲抱了儿子先下去，只听水溶道：“紫鹃，我今天来是求你帮我办一件事情。贾府已经被抄家了，王妃那里我现在还瞒着。现在贾府的女眷都关在城西的狱神庙。昨天我去传皇上口谕，去见了老太太，她正生病，我已经叫人让老太太和宝玉的妻女住在一起。今天贾府女眷的亲友可以去那里赎人出去，女眷每人三百两。我知道王妃还牵挂她们，所以我背着王妃求你帮忙。”说罢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紫鹃道：“紫鹃，你帮我把这银票给老太太，若有人赎老太太和宝玉的妻女出去，这银票就当给她们的生活用度；若没有人赎她们，就让她们用这钱自赎。我知道宝玉的岳家还有房子，安身应当可以，余下的钱也够她们过一段日子。你是从贾家出来的，我想你是知道怎样做才妥！”

　　紫鹃听了，接过银票道：“王爷放心，我这就去收拾一下。”水溶又对高风道：“高风，你陪紫鹃去，她一个女人家，我不放心。我先去进宫，你回来直接去兵部等我！”说罢走了出去，骑上马走了。

　　紫鹃和高风来到狱神庙，见外面已经停了有好几辆车，想是也来赎人接人的。紫鹃叫高风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问了一下，知道李纨已经由婶子赎走，尤氏婆媳被贾蓉岳父家胡家赎走，赵姨娘也有娘家侄子赎了出去。紫鹃找到老太太和宝钗的屋子，见她们还在，忙走了进去。贾母见了紫鹃，知道定是黛玉水溶委派来的。紫鹃说了来意，先将五千两银票交给贾母道：“老太太，王爷今天有事情，王妃现在又怀着孩子，所以要我来看你们。王爷说，如果你们不等人来赎，就用这银子先自己赎出去，每个人三百两赎银。不知道老太太，宝二奶奶怎么打算？”宝钗滴泪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妈肯定没有银子，或者病了，所以没有来。”

　　紫鹃道：“老太太，那不如先出去再打算，不知道老太太要哪几个人先出去？”贾母道：“也不知道这里还有哪些人？”紫鹃道：“我刚才进来时打听了，东府蓉哥的岳家已经接了他媳妇和母亲，赵姨娘，李大奶奶也有人接走了。”贾母叹气道：“紫鹃，还是麻烦你去帮我们交赎银，就先赎我和鸳鸯，两个太太，宝丫头母女，平儿和巧姐这几个人吧。我们先去铁槛寺。”说着将两千四百两银票给了紫鹃，把剩下的银票交给鸳鸯道：“鸳鸯，这些你拿着，我们以后将就着用吧。”紫鹃接过贾母给的银票，走了出去。

　　紫鹃去交了赎银，又叫高风先去叫了两辆马车，候在外面。紫鹃进去，将交银子的票据给了贾母，又从身上拿出五十两银票交给贾母道：“老太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现在凡事想开些，一切会好起来的。”于是鸳鸯扶了贾母，宝钗牵了女儿如意，慢慢走了出去。紫鹃又进去找到王夫人，邢夫人，平儿和巧姐，几人一起走到外面。

　　几人出来，紫鹃把高风叫前，指着贾母道：“高风，这是王妃的外祖母！”高风给贾母行了一礼，站在一边。贾母见高风高大魁梧忠厚，很感激他们夫妻重情。贾母道：“紫鹃，死生有命，你帮我告诉玉儿，让她好好养身子，不要挂念我们，就说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已经很感激她了。”紫鹃点点头，又对鸳鸯道：“鸳鸯，我们姐妹一场，你好好伺候老太太，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的力。”说罢把自己的住的地方告诉鸳鸯，鸳鸯看着紫鹃和高风，满是感激和羡慕，叹了口气，扶了贾母上了马车，往铁槛寺而去。紫鹃见贾母一行已经走了，才和高风回去。高风送紫鹃回到家，自去兵部找水溶不题。

　　原来薛姨妈也知道贾府女眷可以出银赎人的事情，因为宝蟾已经产子，家里因薛蟠的事情几乎花完了所有家产，薛家日子也过得紧凑。宝蟾知道薛姨妈还有些体己，常借口孩子要钱用，倒让薛姨妈的体己拿出了不少。听到赎人之事后，薛姨妈变卖了一些首饰，凑了二千两银票，放在屋子，谁知道晚饭时宝蟾进来，看见银票全拿走了。薛姨妈没有了银子，自然不能及时来赎人，气得直流眼泪，一夜不曾睡好。

　　次日，薛姨妈又东找西寻，弄了好几样首饰，带了同喜出去，将首饰当了一千多两银子，然后雇了一辆车，前往狱神庙。到了那里，薛姨妈才知道贾母等已经被赎出去铁槛寺了。薛姨妈于是带了同喜又赶去铁槛寺。

　　薛姨妈来到铁槛寺，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宝钗母女，鸳鸯，平儿，巧姐共八个人在，不由母女姐妹抱头痛哭。伤心了好一会，薛姨妈把不能及时来赎人的缘由说了一下，宝钗听了，知道难回薛家，只好道：“老太太，太太，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其他法子。铁槛寺是家庙，暂住无妨，久住可能不当，老太太，太太要有个主意才好。”贾母道：“我们现在只有玉儿叫紫鹃送来的两千多两银子，这里还有些祭田，勉强度日应当可以，只没有一个男人，外出我们不方便，买房建房没有足够的银子，回南我们又都是老弱妇孺，也不知道宫里的娘娘怎么样了。”

　　薛姨妈听了，有些惊讶道：“你们还不知道？我听说娘娘已经在好几天前得急病亡故了，葬在了妃陵，皇上还下令厚葬。”王夫人听了，当即昏倒在地，鸳鸯和平儿忙扶起让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王夫人醒来，流泪不止。薛姨妈劝慰道：“姐姐莫要难过，逝者去了，伤心无益。我们的哥哥已经回南，不如我给他写信，他定会帮村我们一二。”宝钗道：“舅舅已经回南，要找他谈何容易？就是信件来往，来回也要一个月，送银子更不容易。”薛姨妈道：“哥哥在京城还有宅子，我去他宅子看看，若有人，我叫他们尽快给你舅舅去信。”贾母道：“小史侯家胆小怕事，日子也今非昔比，我不好去向他们开口，只好劳亲家太太操心了。”薛姨妈拿出一千二百两银票，交给宝钗道：“我的儿，你现在还有身子，要好好保重，好好照看老太太和太太。天无绝人之路，我去了。”说罢带了同喜出去，上了车回城。

　　薛姨妈走了不久，铁槛寺又来一个探望者，却是迎春。原来，贾府被抄家，孙绍祖倒没有瞒迎春。而迎春因为父母当初的冷漠，早将亲情看淡。但念及贾母和王夫人凤姐当日的恩情，知道贾府出事，哭了一场。幸好迎春自怀孕起，孙绍祖对她不错，尤其生下儿子后，孙绍祖对迎春更是诚心相待。迎春说要去看贾母，孙绍祖也没有劝阻，只嘱咐迎春早些回府带儿子。迎春将孩子托付给绣橘和姨娘奶娘，自己只带了一个婆子，到铁槛寺看望贾母几人。

　　贾母见迎春比往昔更成稳健谈，身子也似好了许多，又见她前来看望，倒得安慰。迎春捎来了银子五百两，给了一百两给邢夫人，给了贾母四百两。又再三劝慰了一番，才洒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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