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回出黛园惜春迎吉日闹洞房湘莲喜新婚

　　初二日一早，水溶和黛玉用过早饭，看过两个孩子，带了秋莲秋荷，几人上了马车，匆匆赶往黛园。

　　水溶和黛玉来到黛园，见紫鹃高风和水安雪雁已经早早来到。水溶吩咐水安和高风等几个男仆，备好迎接柳家迎亲及送亲时的诸事，叫众人将嫁妆先全部抬到前院。一会儿，见冯夫人也带了一个嬷嬷和两个丫头前来。黛玉冯夫人吩咐几个丫头和嬷嬷给惜春装扮好，又各自交代了惜春一番。黛玉道：“好妹妹，你就要出嫁了，以后凡事都要宽心些，与柳公子好好过日子。你好好的，我和妙玉姐姐才放心。”惜春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冯夫人，王嬷嬷还有雪雁，紫鹃等人，给众人行礼道：“我从没有见过我娘是什么样子，后来又没有了父亲，也没有享受过多少骨肉亲情。如今满了十五岁出嫁，劳你们这些人帮我尽心张罗，胜过我的父母兄嫂和家人，请你们受我一拜！”说罢跪下去行礼，彩屏也跟着跪下叩头。冯夫人和黛玉忙叫人将惜春彩屏扶起。

　　冯夫人笑道：“二姑娘别哭，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这么俊的新娘子哭红了眼睛，岂不让新郎笑话！”如云和如烟忙端了热水，给惜春洗脸，众人又重新给惜春着妆。正在这时，只听外面鼓乐声爆竹声阵阵响起，人回说柳家接亲的来了。黛玉和冯夫人忙迎了出去，只见水溶带了水安高风等已经将身着吉服的柳湘莲迎进来，柳湘莲给水溶，冯夫人和黛玉都一一见礼。众人寒暄了几句，只见彩屏还有好几个丫头嬷嬷已经扶了盛装的惜春出来，柳湘莲大喜。柳家带来的喜娘和两个盛装丫头过来，招呼彩屏将惜春扶到花轿边，又扶惜春上了花轿。

　　惜春的嫁妆已经被抬着先行，黛玉见惜春上了花轿，止不住拭泪。想女子出嫁，多少人从此生活变得天翻地覆，在此只希望和自己一样少亲情缺关爱的惜春，可以和自己一样嫁个良人，与喜欢珍惜自己的人共度余生。爆竹声声响起，惜春的花轿出了黛园，柳湘莲骑着马伴在轿子边上，一行人在鼓乐声中直往柳宅而去。

　　惜春坐在花轿中，听到那阵阵爆竹声越来越远，知道自己离开黛园已经越来越远。想自己从小在荣国府，虽然从没有缺少过吃穿用度，但多少个夜晚，自己蜷缩着躺在被子里无法入眠。看到别人偎依在母亲的怀中欢笑哭闹，不知道有多羡慕，可自己从没有这样的怀抱让自己依靠，母亲的感觉是什么自己从不知道，父亲的疼爱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又想起和彩屏商议如何出府的几个不眠之夜，还有与彩屏冒着黑夜和寒冷偷偷出府的情形：漫漫人生路，只有彩屏这样一个丫头陪自己前行。总以为自己，要干干净净活下去，只能常伴青灯古佛。而今，新嫁衣在身，今后的一切，是否真会长久柳暗花明？

　　惜春正不安地想着种种，只听得爆竹声又响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只听彩屏在花轿边对自己轻声道：“姑娘，到了。”惜春很紧张，又不敢掀起帘子往外看。只感觉轿子停了下来，彩屏和那两个丫头上前扶惜春出来。此时，柳湘莲已经下了马。彩屏扶惜春走了几步，柳湘莲走过来道：“彩屏，我来！”柳湘莲说罢，伸出手紧紧握住惜春的一只手，彩屏扶惜春另外一边，走向厅堂。柳湘莲感觉惜春的手在发抖，忙轻声道：“妹子，别怕！”惜春似乎有了一丝安慰和依靠。小心随着彩屏和柳湘莲前行。

　　接下来，惜春听着傧相的声音完了新人仪式，依然由柳湘莲和彩屏的牵引着进了洞房。感觉到新房好像有不少人，惜春满是紧张。只听一人很大的声音道：“柳大哥，快掀开喜帕，我们兄弟想看看新娘子！”同时边上有好些叫掀喜帕的声音。惜春更是紧张，柳湘莲近前惜春道：“妹子别怕，这些都是我禁卫营的好兄弟！”“柳大哥，跟嫂子说的什么呀。我们也想听听！”惜春听到边上好几个人的声音。只听柳湘莲笑道：“各位兄弟，我掀开喜帕让你们看一眼新娘子，然后你们就出去喝酒，我一会出来陪你们！如何？”众人叫好。

　　惜春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原来喜帕已经被柳湘莲掀起。惜春睁大眼睛一看，只见柳湘莲正温情地看着自己，还看到柳湘莲身后好些年轻公子，不由满脸通红。柳湘莲微笑道：“妹子别怕，我这些兄弟只想看你一眼！”说罢将惜春拉到那些人面前道：“兄弟们，你们的嫂子如何？”惜春忙低下头，给众人行了一礼。众人见惜春明眸皓齿，杏脸桃腮，满是娇羞，在红烛光和大红嫁衣的映衬下，犹如天人。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好一会，只听一个人赞道：“嫂子真如天仙一样，柳大哥好福气！”众人这才跟着叫好：“新娘子好漂亮！贺喜柳大哥柳嫂子！”柳湘莲道：“兄弟们，现在你们新娘子也看了，下去喝酒去，我一会来陪你们！”众人一笑而散。

　　湘莲叫彩屏扶黛玉去床边坐下，只见喜娘用托盘端上两个倒满酒的小杯来到惜春面前。惜春看着柳湘莲，柳湘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惜春端起另外一杯，喝了一口，感觉酒这有些甜味，也喝了。柳湘莲叫喜娘下去，拉起惜春的手道：“妹子，现在这里只有彩屏和我们三个人，你看看我们的新房可满意？”

　　惜春抬头往四周环视了一下，见里面卧室除了床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白玉荷花。然后是一个衣架，十分简洁。卧室外面那间要大些，中间有一张小圆桌及几个凳子。对门的墙上挂的是自己画的那幅荷花图，两边一侧是一个书架，一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摆放，书架最上面放的是那对鸳鸯剑，下面几层是书。在另外一侧，是一排柜子，柜子的一边是放衣物的，一边是放摆设的。放摆设的一共四栏，分别放了那筝，还有棋，笛子，还有两个摆设。柳湘莲笑道：“妹子，我喜欢屋子空些，你的那些嫁妆，放在边上那几间屋子，等你有空了，看要选哪些放在再搬来，可好？”惜春点点头。柳湘莲道：“妹子，我们这新房在后院，原先你是住在前面。这里曾是我小时习武读书的地方，后来我的父母走了，我的哥哥也走了，我一个人就搬到了前面。因为我是一个人，比较闲散，我住在前面进出也比较方便。你去牟尼院后，我叫人将宅子前后全部修葺了一下，把那些陈旧没有用的杂物全清理了。妹子看现在这样好不好？”

　　惜春听了道：“难为大哥了，这样很好。”柳湘莲又道：“妹子，原先我和姑妈两个人住，一切都比较凌乱。现在妹子来了，住着这后院也好。天热时，这后院的荷花开了，在院子里看书挺好的。妹子，我常要去禁卫军当值，我再买两个丫头给你使唤可好？”惜春道：“不用，大哥，我们四个人，小门小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奢侈容易节俭难，等彩屏出嫁再想这事吧。大哥放心，我以后会和彩屏姑妈一起学做家务，让大哥安心公事！”

　　柳湘莲执起惜春的手道：“好妹子，能娶到你，是我柳湘莲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罢亲了几下惜春的手，回头对彩屏道：“彩屏，我带你去端些吃的给妹子。你陪妹子这里先歇着，北静王爷和冯紫英还在外面，我怕要晚些才有空进来了。”惜春忙道：“大哥先去忙，不用管我们。”柳湘莲冲惜春一笑，于是带了彩屏走了出去。

　　一会儿，只见彩屏端了几盘点心进来，放在圆桌上。惜春道：“彩屏，我们一起用点心吧，你辛苦了！”彩屏知道惜春的性子，忙问道：“姑娘还要吃什么，我给你端来。大哥吩咐了，你现在多吃些，别饿坏了。”惜春道：“不用了，彩屏，我们一起吃！”于是两人一起吃点心。

　　吃了点心，彩屏收拾好。惜春道：“彩屏，自从离开贾府，你就一直陪着我，我心里感激你。你知道为什么我希望柳大哥见了宝玉，要他把我的事情告诉宝玉吗？除了我相信宝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你！”彩屏听了不解问道：“为了我？”惜春道：“是的，彩屏，你虽然是我的丫头，但出了贾府，你就是我的姐妹一样。在离开贾府的日子里，你比我的亲人更亲，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可是你的奴籍还在贾府，我想让宝玉帮我拿到你的奴籍，或者消了你的奴籍。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亏对你。你也看到了，雪雁和紫鹃现在嫁人了，嫁给了王府侍卫，他们都过得不错。彩屏，我除了没有姐姐王府的阔气，但给你一个自由身，让你嫁一个像样的人，只怕还是可以的。我会叫柳大哥帮忙，他和我说过，他们禁卫军中有好些好男儿。我会让他给你选个忠厚的人，让你和雪雁紫鹃一样过自由的生活。”

　　彩屏听了，跪下道：“姑娘，你是我的主子，不管柳大哥认不认我做妹子，我都会帮姑娘敬重姑娘。彩屏从小没有爹娘，被叔婶卖到了贾府，又派给了姑娘。姑娘对我好，彩屏不是忘恩之人，所以对姑娘只能忠心报答。只要姑娘不嫌弃彩屏，我愿意终生伺候姑娘，并不求其他！彩屏也不想让姑娘为难！”惜春扶起彩屏道：“彩屏，宁为穷人妻，不作富家妾。我们虽然好，但我不能误了你。你放心，不管你什么时候嫁，有没有嫁出去，这里就是你我的家，我们都要好好相处。等过段时间，我会叫大哥把你的事情安排好。”彩屏低头红着脸道：“姑娘今天才成亲，就想为我做媒了。”惜春看彩屏害羞，笑道：“反正这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说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彩屏，说不定，下次你大哥给你介绍的就是刚才那些闹新房的一个呢。”

　　彩屏笑道：“姑娘也学会打趣人了。”惜春道：“没有外人，我就不怕，彩屏，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彩屏道：“外面还有好些说话声，想必客人还有不少，柳大哥应当还没有这么快进来。姑娘要不要先歇一会？”惜春道：“我是有些困，但看这屋子里，尤其这床上全是红颜色，我真不习惯，我也不敢歇，若是突然有人进来，岂不笑话我。”彩屏道：“新房都是这样。当日宝二爷和宝姑娘成亲不也是全用红色？不用红色就没有喜庆气氛呢。”惜春道：“话是这样说，我真不习惯。”彩屏道：“那姑娘靠在床边歇歇吧，一会柳大哥进来我再叫你！”惜春点点头，靠在床头歇息，彩屏放下门帘，在外面候着。

　　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彩屏找了把剪刀将那两支大红蜡烛剪了一下，屋子里顿时亮了好多。只见柳姑妈走了进来，轻声问道：“你嫂子呢？”彩屏指了指里面。柳姑妈道：“彩屏，我在这新房边上给你收拾了一个屋子，我带你去看看。”彩屏于是跟着柳姑妈走了出去，在新房左侧的转弯处，柳姑妈指着最近的一间屋子对彩屏道：“彩屏，这屋子是给你的，也方便你照看你嫂子，你看看要不要少什么，我给你再添上。”彩屏进去看了一下，见收拾十分干净整齐，床上的用品也全是新的，点头道：“很好的，姑妈，我看不缺什么。”

　　两人回到新房，柳姑妈又道：“前面还有两桌客人，都是湘莲的共事，只怕还要一会才会散。厨房有热好的饭菜，是湘莲吩咐给你们两个准备的，想吃你就去端进来。我住在前面，有事情叫我。”彩屏道：“谢谢姑妈，我知道了，你有事情先去忙。”柳姑妈这才走了出去。

　　柳姑妈刚出去，彩屏听到惜春在里面叫：“彩屏！”彩屏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惜春问道：“彩屏，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和谁在说话？”彩屏于是把柳姑妈说的话告知了一遍。惜春道：“彩屏，我想换了这些衣服，又重又耀眼，你去帮我打热水来，我要换下这衣服。”彩屏忙问道：“那姑娘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惜春道：“都晚上了，换上淡颜色的就可以。”彩屏于是先去柜子里找好衣衫，然后出去弄热水。

　　不一会儿，彩屏提了桶热水进来，伺候惜春洗漱换好衣服，把头上的饰物取下。彩屏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帮惜春用梳子将长发梳平，对彩屏道：“彩屏，我现在有些饿了，你去端些饭菜来，柳大哥今日陪这么多客人，定会喝醉，你去厨房给他准备一壶醒酒的。”彩屏听了，忙去准备。

　　彩屏一会端上饭菜，惜春看倒很合自己胃口，彩屏道：“姑娘看还喜欢吃什么，厨房还有。”惜春道：“我们两个人有这些足够了。”于是两人吃饭。吃完饭，彩屏收拾好，又端了热水给惜春洗脸。惜春道：“彩屏，你也忙了好久，你先去忙你的，柳大哥回来我再叫你，我现在看一会书。”彩屏听了，自下去忙活。

　　彩屏下去后，惜春走到书架边，看架上好些书，其中竟然也有一本《庄子》。突然想起柳湘莲说他也曾经随跛足道人出家修行，方醒悟有这书也就不奇怪。惜春拿起这本书，在桌边坐下，翻到《逍遥游》这一篇，慢慢品读了一遍。反复看这几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不由赞叹。又翻到《秋水》，读到“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方知道家和佛家果然有相通之处，庄子的顿悟非常人能解也。惜春合上书，想自己原来也有这么一本《庄子》，却留在了藕香谢。想到藕香榭，惜春一阵惆怅。一年多了，不知道现在贾府诸人还有没有想到自己的人。妙玉和黛玉都告诉自己，哥哥贾珍派人找了自己好多次，似乎很着急，可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惜春将书放回书架，长叹一声。又想到那次因为入画的事情和嫂子争执，嫂子说自己“怪道人人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心的。”自己回应“不作狠心人，难为自了汉”，心里一阵痛楚。这就是自己的亲人看自己的态度，糊涂，是我糊涂吗？罢了，不去想那些不快的事情。惜春抬眼看自己画的那幅荷花，慢慢走到那幅画前面。看到那朵朵绽放的清荷，还有那碧绿的荷叶，心逐渐平静下来。

　　惜春突然感觉有双温柔的大手将自己拥住，只听柳湘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妹子，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惜春回头，见柳湘莲在后面拥住自己，忙红了脸道：“大哥，你吓到我了，你喝醉了？我去叫彩屏给你拿醒酒汤来。”柳湘莲笑道：“妹子，你们有没有吃东西？”惜春道：“我们已经吃了。”柳湘莲放开惜春道：“妹子，你先进去等我，我自己去喝醒酒汤，再换了衣衫进来。”说罢一笑，拿了衣服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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