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87章
天是少有的阴云密布，夏日炙热的日光被藏在了层层看不真切的阴影里，海上海鸥飞得极低，一声声尖锐高亢的惊唳散落在冷凝的空气中，洁白的羽翼仿佛要被汹涌澎湃直指天穹的怒涛给拉下万丈深渊。
“真是没想到，再次会面竟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林嘉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男人，神情无悲无喜，然此情此景却带着莫名的荒诞与嘲讽。
穿着挺括的军绿色军装，头戴绿色垂边军帽的男人闻言不由得眉头一皱，一种更为忧郁的色彩闪现在深邃的眼眸中，霎那间就消失不见了。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梳着高高的马尾，拿着军刀，相当美丽却神情凶狠的女孩子。
加藤辰治面对着她，身子板得笔直，半响才开口回答：“我对阁下并没有恶意，请您放轻松。”
她眨了眨眼，注意到了男人有些紧绷的状态。
“我没有紧张，倒是你，感觉不是很好。”
加藤辰治闻言微微一顿，不自觉松了松衣领，摇摇头道：“我无大碍，大概是在船上的时间太久了，不怎么习惯。”他停了一会，继而温声加了句：“许久不见，先生近来过得可好？”
“也是，你们大老远的从日本开着军舰过来，也不太容易。”她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过得如何，信里都有写得明白，再不济，那些个报馆也替我做了不少注，想来你应该是不陌生的。除了近段时间，电影拍得不很顺利，觉得很闹心之外，生活没什么不好。你呢？怎么才那么点时间没见，就穿上这身虎皮了？”她细细打量了眼他的着装。
加藤辰治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家族学历使然，不来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回了一句，似乎是不想在这上面多谈。
“想来你一个喜爱田园风格的，坐在这工业时代奇怪而丑陋的衍生物钢铁舰船之上，也是不大自在的。”
“只要习惯就好……”
“嗯，这是你的选择。”她点了点头，示意理解，却不予评价这种选择。
气氛顿时有些压抑，海面上疯狂飞舞的海燕海鸥的鸣叫声愈发尖利了。
“先生刚刚有说，电影拍得不怎么顺利？”
“是有点，那种很讨厌的感觉，我记得我也跟你说过，就像一个作家没由来的烦躁一样。”
“这部电影很难拍的……”他喃喃自语，目光有些涣散，遗落在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先生要不要考虑放弃呢？这样真的很累啊……你之前的作品都很精彩。”
“不，你怎么会想到让放弃？”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承认，技术上是有些难处的。我的烦躁并非来自于电影本身，可能更大程度上来自于未知的外界吧，外界的力量让我感受到了未知，你也知道，很多东双的演员都戏称我为‘□□者’，原因在于，我很讨厌脱离事物本身谈问题，这会让我觉得，我的权威受到了侵犯。不过你不必担心，这种状态很容易就调整好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敏锐地发现男人身子微微一僵，似乎就要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
下意识的防备……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继续道：“一个电影人，倘若一味安于现状或是迎合市场，他很快就会被时代抛弃。他的作品也跟不上他的思想，这会很痛苦。至于你说的，拍大家都喜欢的电影固然不错，但糖果嘛，还是尽量少吃点，吃多了，会跟鸦片一样上瘾，对观众的期待，也是一种无形中的辜负。”
“糖果很安全，没有什么不好，口味多样，有时候也会遇到致命的□□。”
“这世界，本来就存在很多未知的危险，按理来说，你们军人应该是更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只不过，我们对待它的方式有所偏差罢了。”
加藤辰治突然沉默了。说客是他，他带着使命前来这里，此刻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的要求是合理正确的。
面对其他人，他可以无视心中微弱的呼叫，抽出情感化身为生产理智的机器，延续家族的荣耀与传统，完成各项利于国家的任务，成为一名出色的帝国的军人。然而，面对这个朋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曾经温和的眸子翻涌着复杂深沉的情绪。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们明着来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也应该知道，我很忙，而且真的很累，没什么时间休息。”她突然间厌倦了这样的试探，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萎靡。
一旁静默站着不动，却存在感极强的军装女郎立即迈步上前，紧紧握着手中的刺刀，妖娆如血的红唇勾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林女士，对大日本帝国的英武将士，请您说话客气点。”是标准而字正腔圆的中文，事实上她很少有听见外国人说中文说得这么顺溜的……而且气质，很奇怪……林嘉颖不由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却只望进了一双极为美丽却没有情感波动的眸子。
“咦？这话说的。我堂堂中华公民，在中华大地上，为何要对你大日本帝国军官客气？”她特别强调了“大日本帝国”五个字。
“你！”女子星眸圆瞪，绽放出危险的寒光。
“樱子，你逾矩了，还记得我带你来的条件么？”加藤辰治微微偏过头，轻声说道，语气一如既往不紧不慢，舒缓自如，却让气焰嚣张的女子一下子泄了气，沉默半响，终于是带着不甘退了回去。
林嘉颖这才意识到，昔日曾和她一同探讨田园主义的青年已经不在了。
对于“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她确实该“注意点”。当下转过头，看着愈发低垂的浓云不语。
弦窗外，几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海上的天气是愈发恶劣了。
“我想知道，那个关于电影剪辑的问题，上次的信件我还有问题没问您，想知道……”
“直说吧，”她轻轻叹息一声，“你来到这里有什么目的，我一向喜欢长话短说，直截了当。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像阔别已久的情人一般瞎扯淡，你身后的日本姑娘也不痛快。”
他回头看了眼神色不甘的樱子，女子顿了顿，抬起厚重的军靴重重地踩了踩钢板，走了出去。
听着那沉闷的脚步声，林嘉颖无所谓地笑了笑。
“现在，阁下有什么疑问，可以尽情问我了。”
“你们的目的何在？”
“《甲午》是部影响到中日友好关系进程的作品，我们希望阁下能妥善处理。”
“敢问‘妥善处理’的范围是？这个界定太模糊，我不敢保证自己能领会你们的意思。”
加藤辰治顿了顿，许久才出声。
“任何有关日本负面的镜头与表述，都不要出现。”
“比如说？”
“阁下！”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女人巍然不动的神情，又放低了语调，“您了解的……您了解的……”
“不，我不了解。”她微微一笑，打开窗弦，豆大的雨滴瞬间扑打进来，同时空气也不再那么沉闷，“你们想让我了解什么呢？事实上，我就是个拍电影的，用不着你们费那么大的心思。还出动外交手段……呵！真是瞧得起我！”
“阁下知不知道，这部电影，在我到来之前，是被本国外交部责成停止拍摄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谢谢你，让我的电影没能在中华大地上隔空被勒令停止！”
他将从窗子渗漏进来的雨水轻轻拂拭，雨迹瞬间打湿了那双洁白的手套，而后看着出神地窗外阴沉的天际喃喃自语：“你知道……很多事……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的……”
“如你所言，很多事，没办法改变。”她点了点头，“《甲午》不会改动。”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一片直击钢板，外头海波翻滚，白浪接天，如同墨色的漩涡一般狰狞可怖，巨大的军舰此时也在微微震动。在她说完话的瞬间，夹杂着沉重的雨声及电闪雷鸣，她听见了外头响彻云霄的喧哗。
“我们是中国海军，您已非法驶入中国领海，请立即离开！”
“我们是中国海军，您已非法驶入中国领海，请立即离开！”
“我们是中国海军，您已非法驶入中国领海，请立即离开！”
竟是一行人用嗓子直接吼出来的。
“真是……支.那的军人都这般可笑？”樱子从外头走进来，将伞收起，歪着头看着林嘉颖笑了笑，大而明亮的杏眼里是种天真的残忍。
林嘉颖突然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本来也只是随便说说，却见女子脸上露出的狰狞之色，片刻之后消失不见，就连加藤辰治也没发现。
她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嘉颖！你没事吧？”于连带着满身的雨水闯了进来，脸上依旧是一片端肃之色，只有林嘉颖发现了他沉稳表象之后的惊慌。
“还不错，只不过友谊的小船，可能要说翻就翻了。”她摇了摇头，无奈地摊了摊手，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关上了窗和他一同走了出去。
“林先生！”等她走了好远，听不懂刚刚那句中文的加藤辰治突然出声，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字问道：“我们还是朋友，是吧？”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关键不在于我，这取决于你。我走了。”她转过头，冒着大雨，同于连一步步下了船。
“妈的！狗日的小日本！”下了船的男人卸下了沉稳英武的面具，愤怒不甘的怒火正如同熊熊烈焰一般燃烧在那双属于军人的眼眸中，“进我领海如入无人之境！我军人尸位素餐，枉食国家米粮！无用之军人，不能保家，不可卫国，留着有何意义？！”
他身子一仰，突然倒在了海滩上，随着不断起伏滚滚向前的海浪漂流不定。
“于连，这不能怪你。”林嘉颖走到他旁边，轻声说道，目光一如既往温和。
“你要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是我，都是我！”他站了起来，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顶着满头暴雨，八尺男儿突然哽咽，“海军之梦，从来都只是我一个臆想！这个臆想差点害了人！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来到这里……你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趟这趟浑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我没办法保证……”
“海军之梦，从来不是一个臆想。”她摇摇头，撑住了他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子，“于连，你信我。”
坚不可摧同时又是最脆弱的男人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一种依靠。
你要信我，你的梦，从来都不是臆想！
一船的人，就坐在暴风雨中，等待着海清河晏的到来。许久之后，迟到的夏日的傍晚终于是为那渐渐清朗的天空画上了一抹淡淡的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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