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王怀宁一收到消息二话不说，立马动员起东双的公关部门，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公司内没有一个人不掺和到了这事儿，电话都打爆了，上上下下都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

　　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大了，何不赌大一点。与其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留给人话柄口舌，倒不如摊开在明面上讲，抓准时机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未尝不是一种谋略，祸福相依，浸淫商场已久的他自然比林嘉颖更能看清这些道理。

　　于是第二天新闻界又炸开了锅。

　　每次东双一有什么新闻，报刊的销量总是蹭蹭往上涨的，所以纸媒无一不希望能和他们长期合作，时不时引爆一个点就足以使自己立于常胜之地了。

　　奈何东双本就行事低调，虽有自己的宣传阵地也不轻易散发消息吸引人的眼球，更不用说和外部的媒体合作了。所以这次各大报刊一收到来自那方的消息，纷纷表明定会刊发应援声明。笑话，能搭上线就已经很不错了。是以这一夜报社内的工作人员也没休息好，都已经加班超量印了号外。

　　天蒙蒙亮，就已经有报童在电车轨道旁摇着报纸呼号以吸引早客了。

　　“号外号外！东方双璧影业公司再现惊闻，当红女星俞昭蓉惨遭猥亵为哪般？东双方面已发表声明！”

　　行路匆匆，尚睡眼惺忪的上班族揉了揉眼睛，一听这消息立马精神了，拉着报童拿了份报纸，就坐在电车车站边等车边看了起来。东双的事儿，不知不觉间已演变成了全民的事儿。无论是褒是贬，就没一个人不关心的，如果现在不了解，到了公司想必又要错过今日的最热门的议题了。

　　青年打开报纸，匆匆预览一遍。

　　“民国十二年五月十五日，东方双璧影业公司的当红女演员俞昭蓉于下午三点携着请柬到大栅栏的徐公馆参加舞会，却不料舞会上号称‘京畿土霸王’的张震南亦在。张其人对俞之美貌觊觎已久，曾扬言若不得意必要霸王硬上弓，态度甚为嚣张狂妄。五点左右，醉了酒的张震南行为轻狂，连番遭受拒绝之后，张却以俞欲拒还迎为由，欲行不轨之事。幸而随从而来的东双经纪人赵某知晓此事不妥，提前告知警厅，才避免了更深重的悲剧之发生。经警厅审讯，张已承认所作所为，却甚为轻狂放荡，扬言就一个戏子，无人敢将他如何。案件如何发展，请静待进展，目前东双方面已递交诉讼。我民国史上第一例因□□而立案的案子就在今晨发生，敬请关注后续发展。”

　　虽为报导却极具主观煽动性，还未了解事情始末的青年立即偏向了弱势一方。

　　在他专注于报纸的时候，早班电车的光拉回了他的思绪，他将报纸往公文包里一放，登上了车。

　　因为天色尚早，车里人不多，零零散散散落着不足十个人，却都拿着晨报，虽属于不同出版社却共同刊登了这件事儿。

　　“一代女星竟然遭受这样的对待！简直丧尽天良！”愤怒的女声响起，青年朝她的方向看了看，穿着洋群洋鞋，涂着口红，烫了一头卷发，是个新女性。车厢内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了讨论。

　　“谁说不是，这张震南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幸而东双方面并没有息事宁人，果真是能走出国门，为国争光的。”

　　“唉……只是可惜饰演了李清照的俞昭蓉就此败坏了名声，可叹，可叹。”

　　“女人的名节可真是比命都重要啊……”

　　青年还没获得讨论的信息，他拿出报纸，继续往后看，看到了那封报童口中的“东方双璧影业公司的声明”。

　　“兹有广大群众之支持，我东方双璧影业公司方有一席立足之地。出道以来，我公司行事低调稳妥，兢兢业业，虽取得一些成绩亦不敢自矜自夸，盖因不愿辜负众望矣。然昨日之事，苍天可见，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我方未有表示，昭昭天理就此遮蔽。世道艰难，女子何辜，若因畏惧□□者而但求自保，我东方双璧亦不敢受业界良心之美称。我们来到此世，不求闻达显赫，但求无愧我心，同诸君共同建造美好之未来，留给子孙后代一个健全之社会，还一片清朗昭昭之天空，不再有人遭受强权之压迫，弱者亦得一片安宁栖息容身之地，不必战战兢兢，忧心切切。我公司郑重声明，必将为俞昭蓉女士讨回一个公道，此事不了，誓难成全。”

　　他本是新时代的青年，热衷于宣传西方“自由”、“民主”、“科学”等先进思想，极力反对封建思想对人性的压抑与束缚，奈何时运不济，遭受小人构陷，不仅满腔热血付之东流，还面临着来自强权的威胁，不觉有些心灰意冷。

　　然此刻读完这篇短短的声明，不禁心潮澎湃，气血奔涌，心中备受鼓舞，低迷了一个多月的心情终于得以恢复。

　　心情平复了之后，他不禁在心中微微一叹，东双，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失望过。社会在不断进步，时代在不断发展，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肩住黑暗污浊的闸门，还子孙后世一片清朗昭昭的天空。

　　几个星期之后，自从创立以来便形同虚设只处理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民国法庭，终于在来自全国各地声势浩大的民意之中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法官大人心里有些苦，却不能向别人倾诉，只能愁眉苦脸地在同样愁眉苦脸的审理团队的推搡之下，战战兢兢走上了那个未曾踏足的高台。

　　他本是一介富贵闲人，斗鸡遛狗，玩鸟下棋就是生活的全部了，奈何家里有钱，又嫌弃他终日无所事事丢了家族脸面，花了些钱就给他在北洋政府那儿捐了一个官。得知这件事儿之后他自然是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奔走，臣，无法胜任啊！

　　幸而法院玩意儿在整个国家机构网络中来说就是个摆设，他也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挂名缺儿，该过的日子没落下，依旧终日斗鸡走狗，寻花问柳，当个风流公子。

　　可是……你们并没有告诉我他妈我还得审理案件啊！这不是警察厅的事儿么踢怎么到我这边来了！

　　嗯……法官大人真是糊涂了，连自己国家的基本性质与法律体系都不知道，难道您不知道□□上规定的你们就是学欧美那套司法独立的……有名无实也不要这样无视它好不好？！

　　两股战战走上了法院里最高位置的法官大人眼睛往陪审团听众与证人席那边一瞄，黑压压的一片，心脏差点跳了出来，赶紧挪开眼睛，不期然撞进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几乎吓了个半死，定睛一看，嘿，这神情端肃冷凝的人可不就是持续挂在报刊上将近一个月的林嘉颖林先生么！

　　他自然是极为仰慕这个人的，可是这种情况之下看到自己的偶像不免有些尴尬，更何况……这些破事儿还是这个偶像搞出来的……他的目光兴奋、喜悦、哀怨之中带着控诉。

　　坐在证人席中的林嘉颖不禁抖了抖身子，暗道怎么突然感觉冷飕飕的。

　　高台上的法官大人清了清嗓子，脑子却在这一瞬间突然忘了预先准备撑场面的词儿，嘴里蹦出了一句：“升堂！”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台下的林嘉颖面色更为凝重严肃了，不禁怀疑这个案子究竟有没有可能进行得了。法官大人身后的陪审助理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大人，您该说，庭审开始，带被告人、原告人出场。”

　　一场案件审理下来，法官大人基本上都是红着脸照本宣科，如同传话筒一般将身后陪审助理的话传递给了所有人，却凭着敏锐的直觉，在审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了看始终神色坦然的原告，又看了看嚣张跋扈气势汹汹的被告，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律师不愧是专科出身的，他俩都曾在欧美那边系统地学习过先进的法律，本来回国也没打算能在这一行添砖加瓦，只是想凭着学历回来在政府部门混个官职，却没想歪打正着恰好遇到这件涉及一个国际闻名、冉冉上升的大公司与一方军阀霸主之间的争端，加上全民的关注度……打好了或许不失为一条出路，是以都没犹豫地就接了这个案子。

　　两人不比台上那个真傻的菜鸟，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随着一个个证人一件件证物的揭开，本来很简单的一件案子变得极为复杂，愈发显得扑朔迷离，台下的听众已是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看了看被告，又看了看原告，不知是谁在撒谎，显然来时的一片气愤填膺已经转化成了狐疑不定，然而年轻的法官还是凭着自己敏锐的判断捕捉到了辩护人口中的疑点。

　　一件一目了然的案子居然审了将近四个小时，听众已是晕晕乎乎，不知所云了。在僵持不定之际，王怀宁杜薇等在场外的人终于在案发现场寻到关键性证据。

　　头冒冷汗的法官拿起桌上的锤子一锤，宣告这件案子的结束，张震南的罪行已是板上钉的事儿了，若后期他没有起诉，那么法院将定罪量刑。

　　法官放下手中的锤子，目光炯炯有神，神色清亮明净。

　　一代土霸王张震南暂时被冠上了“□□未遂”、“暴力施虐”、“出言恐吓”等名头，此人被押解下去之时，行径极其恶劣，态度十分嚣张跋扈，不顾辩护人的几番目示，直接口出狂言：“我就是要奸污这臭□□你们又能奈我何！待我出去看我不踏平你们这破法院！你们所有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时间听众席上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呼此人无法无天，定要加重罪责，重重处罚！

　　“全体肃静，拉下去！”法官目光沉稳，他感觉，那般毫无意义，只在乎一时痛快，糊里糊涂混日子的人生终于入了港，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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