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父女
年关将近，剧组正加紧时间完成冬季的戏份。一则消息却打乱了这个进度，让正在拍戏的林嘉颖猝不及防，忧心忡忡怀着极度的不安走进了北京协和医院。
林老爹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预兆就倒下了，在管家夫妻二人和刘氏的手忙脚乱之下送进了医院，现在正在救治中。因为她拍摄的地点离家不远，管家也知道她的行程，匆忙之下让正在休假的孩子跑过来告知她。
知道消息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天地宇宙都在旋转，在众人担忧的眼神中她连忙定了定神，踏上一辆黄包车就往这边狂奔。
“师傅可否快些？”
“快不了啊小姐！前方堵着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老车夫抹了把汗，看着林嘉颖无奈道。
她心中焦急万分，顾不得其他立马跳下了车，从钱包里掏出一枚银元往车夫手中一放就狂奔而去。
“小姐小姐！你这太多了，可等等我找开再去不迟。”
她顾不得其他，只得匆匆丢下一句：“没事，当小费。”
老车夫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不禁摇头叹息，随即看着手里的钱一笑，“今儿个收大头了。”
林嘉颖一路狂奔，终于是到了医院，在医护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手术室。正守在门外的刘氏已是泣不成声，在管家夫人的低声安慰下，悄悄垂着泪。
“夫人您可别担心了，依我看出不了什么事儿，医生可还让我们别担心呢！再说了还有大小姐，小姐那么厉害，哪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啊？”
“真的？对，对，还有我的嘉颖，还有我的嘉颖……”刘氏抬头，轻轻回道，眼神恍惚。
林嘉颖看着她头上稀疏的白发，突然间移不开脚步了，只是停在拐角处，悄悄地看着她。
两位老人虽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结的婚姻，却伉俪情深，相濡以沫互相搀扶走过了不少艰难的岁月。母亲婚后多年却没怀孕，家中尚有几个钱的父亲却也没学其他男人那套，为传宗接代纳几个小妾。想必此时最难过最忧心的还是她，然而她却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安慰她。
“阿颖？”刘氏抬头，突然看见了站在拐角处静静观望的林嘉颖，整个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慌忙朝她跑来。
林嘉颖连忙迎上前。
“你爹他……他……”妇人突然捂着嘴，泣不成声。
林嘉颖心中十分酸涩，看了眼仍在紧闭着的手术室的门，张开双臂保住了妇人，在她背后轻轻拍打。
“别担心，没事儿，一切还有我……”边说边拉着老人往座椅处走去。
管家夫妻二人看着这边林嘉颖已经过来，赶紧回去操持吃食送来。来了之后一听说可能要住院，又慌忙跑回去从家里拉来一大箱衣服被子。母女二人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静悄悄等候着那扇门打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对于坐在手术室外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绵长的煎熬。挂在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不停，只令人感到心悸窒息，林嘉颖从初时细声细气的安慰到后来的沉默无言，其间经历的痛苦煎，非经历过的人不可体会。
这段时间的沉默里，她想了许多事情。无数的画面如同默片一般纷纷涌入她的脑海中，父亲的音容笑貌，严肃刻板的表情，深夜伏案在方块纸上批改作业的背影，因为母亲出门第一次下厨给她做饭手忙脚乱的身影……
一时间，压在箱底的回忆纷至沓来，令人猝不及防，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她捂紧了胸口，十分害怕，这个至关重要的人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之中。
那扇仿佛隔着生死的大门“咿呀”一声被打开，她微微眯着眼，看着那束从里边透出来的强烈的光，神情恍惚。刘氏已是起身冲上前去。
“大夫，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怎么样……”她拽着一医生的袖子，紧紧盯着带着口罩的人，声音哆嗦，却是不敢去看那躺在车上的人。
“夫……夫人……没……没关系……”医生微微挣开她的束缚，摘掉口罩，赫然是一位高鼻深目的洋人。
刘氏愣了愣，赶紧放开手，略微不知所措。但那句不标准的“没关系”还是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当下放宽心，捂着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林嘉颖被她的哭声惊醒，颤抖着腿，挪动脚步慢慢走了过来，却在看到医生轻松的脸色之后缓了过来。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声用英语问道：“我的父亲，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么？”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这外国人会不会说英语，她只是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会疯掉。
医生显然有些惊讶，却立即用英语回道：“是的女士，请放心，你的父亲没事了，他脱离危险了。”
林嘉颖点了点头，当即瘫在了椅子上。
“只不过，他以后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手脚灵活了，反应可能还会有些慢。就是会陷入一种痴呆的症状。”
她点了点头，心中已有所准备。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谢谢，这已经很好了……”
医生似乎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中国家属，疲惫不堪的脸稍稍有了些许笑意。
管家先生忙提着一个食盒走上前，放在医生手中，躬身感谢道：“谢谢您了！谢谢您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几个小时的忙活您辛苦了，我和我婆娘做了一些吃食，不成敬意。”
医生显然无法理解这段话，林嘉颖接过食盒，放在医生手中，用英语解释道：“他说十分感谢你，几个小时的工作一定会很辛苦，这是他和他的妻子刚做好的食物，希望你能喜欢。”
医生一愣，继而漾开笑意，接过食盒，说了一句不地道的“谢谢”。略微感到疼痛的胃突然一下子被熨帖了。
她并没有着急着去看身上插满了针管的父亲，只是走到洗手间，拘起一捧冰凉刺骨的水泼在脸上，将近冰点的温度的刺激让她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洗手池处有一面破破烂烂的镜子，昏黄的电灯处，飞蛾环绕，不断拍打着灯泡，似乎在享受着这点点冬日的余温，或许明天它们将死去。
她看着镜子，就这么看着不出声，如同打量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从来没有一刻有这般清晰的感觉，她和父亲，是如此相像啊……冷硬的面部线条，高耸入云的眉峰，挺拔略带驼峰的鼻梁，细长黝黑显得深邃无比的眼睛，薄凉锋利如刀的唇线，略微方正硬朗的下颔，瘦削高挑的身量……每一处都带着方正严肃、不容拒绝的果敢和坚决。
她和他，竟是这般相似，一种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的羁绊……所有见过他俩的人，无一不说父亲方正刻板，却对她一致给予温柔敦厚的评价，只因为她脸上带着的那几分笑意……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冷硬的轮廓顿时被模糊了七分。接着紧紧抿了抿嘴，一瞬间又回复原有的刻板严肃。
真该让那些人看看她这副表情……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镜面，接着走向窗边，外边是一派黑暗。
“你这是在发什么疯？！”胡寅成没忍住，一下冲进来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气急败坏大声质问。
他尚在学校忙活结业论文的事儿，突然跑来一个小孩告诉他林家出了事，他认得这小孩是林家新请的管家的，当下不管其他撂下所有事情飞奔了过来。过来之后了解到林老爹的情况已经稳定，还未松口气的同时发现了某个人不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询问之后不管不顾就满层楼找了起来。
他甚至先爬上了天台，从上边开始找起……在这里看着她对着镜子一番比划，那画面，怪诞而唯美，令他惊疑不定，十分不安。
接着那人居然就这样恍若毫无知觉般走向了窗子！这里是三楼，她究竟想干什么？他抑制住想要尖叫怒吼的冲动，赶忙上前紧紧抱着她。
别人都说她性子好，然而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人，就是个疯子！疯子！她性子好是因为对什么都不在意！他压抑着心头不断上涌的恐惧和酸涩，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枕在她的肩膀上，浑身颤抖，“如果我来晚一些……是不是就……”他突然哽咽，无法继续下去，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被他紧紧抱着的人突然微微挣开他的怀抱，转身，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他突然忍不住，捧着她的脸一阵乱吻，一阵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喜悦，“你不能就这样撂开一切……”
嘴唇突然感到一阵温热，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这才发现，这人早已泪流满面。
这人如此坚强，他知道她十分强大、果敢、坚决……甚至达到了冷硬的地步，却不知竟是连流泪也会悄无声息，任由眼泪染满整张脸也没作出一丝一毫难过脆弱的表情。
一种酸涩难言的滋味萦绕心头，他紧紧抱着她，她也任由他抱着。两个人如同将死的飞蛾一般在这隆冬之夜互相抱团取暖。
“我爱你……”
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声哭嚎，不必压抑着自己。
“我爱你……”
即便得不到回应，永远无法得到回应，我也会一直一直爱着你，此生不换，来世，亦不会有所改变。
“我爱你……”
若我的爱，能成为一丝一毫阻挡你划入深渊的羁绊，那么，我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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