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归途
新的一年悄然而至，按照民国的使用新历的规定，这几天已是迈入了新的一年。然而所有人依然在忙着自己的事儿，似乎没有人将这个“新年”放在眼里，依然合谋生计，各过各的日子。在中国的老百姓眼里，只有农历的春节，那才叫过年。新历，那是啥子玩意儿？
然而从事书面工作的所有人，不得不按照规定在作品上印上属于新的一年的标记。
于是才迈入1919年没有几天，一条消息便令举国震惊。
“号外号外！我国电影《双璧》于美利坚合众国上映，至今已有一个月，票房大卖，突破七十万元大关！美媒有云：开时代之先锋，不可思议的东方巨制……”
漫天的雪花轻轻飞扬，北京城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有轨电车因积雪而被迫停运，众位乘客不禁叹息倒霉倒霉，裹紧身上的大衣走下车。车站一旁的墙上，广告牌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年轻漂亮的演员的海报，正对行人着巧笑倩兮，眉目流转，可不是符媛媛是谁？卖报的小童摘下贝雷帽轻轻抖了抖头上的积雪，又重新罩上，开始吆喝。
“啧，这妞儿可真漂亮！仔细一看，眼睛不大，脸颊不丰满圆润，可是怎么越看越好看呢？”一个身穿西装男人驻足于海报前，对着画里的美人啧啧称奇。
“那可不！”旁边的买烟的小贩瞧了他一眼，眉飞色舞说道：“这可是电影《双璧》里的大美人，名叫符媛媛。瞧您这样一身行头，刚从国外回来，还没看过《双璧》吧？要说这《双璧》啊，那可真是创古今之未闻，劝您还是趁着还有机会赶紧去看看。”
“哦？您也看过？”青年放下行李，惊诧道。
“那可不！也不瞧瞧今儿北京城有多少人没看过！”小贩昂首挺胸，仿佛电影是经由他的手完成一般，“都传到国外去了，老毛子都纷纷称奇呢！”
“卖报卖报……”
人群涌动，给小童带来了生意。
刚从巡航了将近一个月的渡轮上下来，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年轻人伸手拉住了摇动着报纸的小童。
“小子给我来一份儿！”
“好嘞，三分钱，您走好！”
“也给我来一份儿。”
……
一阵喧闹过后，人潮褪去，小童也露出开朗明媚的笑意。就知道凡是有“双璧”这两个字的报纸一定会大卖，更不用说加上“美利坚”这三个字了，虽然他并不能完全明白这三个字的重量，却也知道这年头，国内的东西不稀罕，大人们只稀罕看这些个洋玩意儿。所以今日他特意多加了五十份，这不转眼间就到头了。
看来得要再走一趟，今晚就可以加个鸡蛋了。
“小朋友，给我来一份儿。”
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小童转身，看到一个身量高挑，穿着体面，气质高华的女人微微朝着他笑。
“三分钱，小姐。”
林嘉颖翻开钱包给了他五毛钱，小童慌忙翻动叮当响的麻布袋，“不用找了，今儿给自己加加餐。”
“谢谢小姐，祝你新年快乐！”小童鞠了一躬，脸上全是兴奋。
“你也快乐啊！再见啦小朋友！”林嘉颖愣了愣，露出笑意。
今天不仅要加鸡蛋，还要加鸡腿，小童握了握拳，哼着歌儿，又摘下贝雷帽拍了拍顶上的积雪。
林嘉颖打开报纸边看边走，尽管她早已收到消息，然而再次在媒体上看到，心中仍是有些激动。
“小姐，小姐！等等！等等！”
她回头，看到卖报小童气喘吁吁跑上来。
“刚刚你的东西掉了。”边说边赶忙从破破烂烂的麻布袋中掏出一样东西。
林嘉颖一愣，摸了摸呢子大衣的袋子，发现钱包不知不觉间不翼而飞了。她露出温和的笑意，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谢谢你啦小朋友，里边的东西很重要。”
她接过钱包，从里边掏出几毛钱递给男孩。男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也不肯要，看了她一眼飞快跑了。
看着男孩的背影，心中十分暖和，她摇摇头笑了笑。她握紧了报纸，裹紧大衣朝前走去，来到一栋高五层的白色洋房前，抬头看了看柱子上金光闪闪的“京郊报社”四个字，抬脚迈了进去。说来有些惭愧，报社搬迁，她身为社里的一员却从来没来过新地址。
京郊报社旗下不仅经营《影评人》，同时还兼顾其他营生，不过《影评人》这一块独占鳌头罢了。这几天是新年，多数爱热闹的年轻人都跑出去玩了，一楼只有一个穿着拖拖垮垮的西装的负责招待的青年正在打着盹儿。
似乎才意识到有人来，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已是坐了一个人，拿着茶壶自斟自饮，看着门外的飘雪。见他醒来，笑着问道：“请问《影评人》编辑部往哪儿走？”
虽是同事，她却也知晓自己算得上是“出了名儿”，也不大想惊动社里不熟的人，但却因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情况，未免尴尬所以专门坐在这等青年清醒。
青年刚被招进来，不认识她，仔细打量一番，还是回答道：“三楼左转便是。”
“谢谢你了。”林嘉颖点点头，放下茶杯，起身离开。末了还加了句：“把衣服整理好，陈社长最是会抓人把柄，别被抓找了小辫子。”
青年“嘭”地一下红了脸。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早知道就直接上来了，也不知道要找的人今天在不在。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敲了敲门。
本以为不会有人在里边，今儿可能会白跑一趟，却不想才敲了两下便有人从里边应了句：“进来。”
她推开门，便看到依旧一身长袍马褂瓜皮帽，在大雪天边拿着把扇子边裹紧棉袄的陈昊然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翻阅着报纸，而她那甩手掌柜，正两脚架在东边窗户锃亮光滑的桃心木办公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角落里瘦小的青年正伏案而作，裹着厚厚的大衣，几乎被案上的书本淹没。办公室里居然是这个认真工作的青年率先发现了她。
“姐你今儿咋有空过来了？”青年兴奋大喊，惊动了正不务正业的两人。林嘉颖只看到他貌似又变得更重了的黑眼圈。
“哟哟哟！我们的大导演大贵人居然光临寒舍，失敬失敬，不曾远迎。”带着圆墨镜的陈昊然摘下眼镜，掀开眼皮，突然一下子蹦了起来，握拳举扇道。
“才几个月不见，您老又发福了。”
“发福发福，有发又有福，吉利！”嘚瑟。
“你又熬夜了，当心越变越丑讨不着老婆。”自动忽略某个戏多的人，她脱下大衣，放在壁橱上，对顶着黑眼圈的张端麟说道。
“报社可不就是我的老婆？”青年看着老板的脸色赶忙顺毛撸，果然看到阴转晴，显然对这小子的表忠心很是受用。
“今儿怎么过来了？”杜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继续晒自己的太阳。
“待在家里没事干，过来找你们玩，顺便听听你们的吹捧，让这个冬天好过一点。”
边说边自顾自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躺在沙发上晒太阳。
“你真是不要脸！”
女人不自觉踢了踢桌子，换来本昏昏欲睡的陈昊然的一吼，“杜土匪你给我悠着点儿，刚买的桌子，踢坏了你给陪！”
“林姐林姐你瞧你瞧！”张端麟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拿着一摞报纸凑了过来。林嘉颖舀着咖啡，不消说已经知道这货想要表达什么。
“《华盛顿时报》评论说，唯有四个字才能概括出导演的功力：横空出世。《双璧》的出现太不可思议了！一直以来我们对东方电影的认知是，题材范围狭窄，虽反应社会生活却流于表层，拍摄技巧单一，故事性不强，缺乏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想象力，几十分钟就用来叙述一个封闭的故事，观众一目了然，毫无新意。日本电影稍微好些，然而中国的就很难说，这也是中国电影极少能在我国上映的原因，除却环境不同的因素，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整体质量不高。然而《双璧》的出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打破了这种局面。现在你几乎难以在北美大陆上找到一家电影院没有在放这部东方电影，也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不知道这部电影却妄称热衷于电影的人。无论是工业重镇汽车之城底特律，还是地广人稀人迹罕至的西部山区，也无论是觥筹交错的名媛绅士的舞会上，还是人满为患的纺织工人的电车车厢中，只要有电影院的地方，几乎所有开口闭口谈论的就是这部电影，上映了将近一个月仍没有降热的趋势。这几乎是有史以来，东方元素在美洲大陆上传播得最广的一次。感谢来自东方的天才给我们贡献了一场视听盛宴，我们期待来自遥远而古老的东方给我们带来更多的传奇，期待林和她的团队给我们带来更精彩的东方故事。你们确定不走进电影院看看这部神奇的片子么……”
读到此处，青年尴尬地咳了两声，虽然还未经历信息大爆炸的人们仍然保持着“质朴天真”，对夹广告并没有很反感，然而从事报刊行业多年的人依然一眼看出这是篇带着暗示性质的软文，不禁瞥了眼无动于衷的人，暗自舒了口气。
对此林嘉颖只想表示，你想太多了亲！对于院线的大力宣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毕竟电影从一开始，就无法摆脱商业行为。人家软文写得还是很用心的好么？
青年觑了眼舀着咖啡无动于衷的人，清清嗓子，猛地跳上沙发又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你给我滚下来！哎哟这洋沙发可花了我不少钱！”带着墨镜的陈昊然不禁跳了起来，看看依然用脚磨着办公桌的杜薇，又瞧瞧在沙发上活蹦乱跳宛若石猴的张端麟，不禁跺了跺脚，骂骂咧咧走了出去。眼不见为净。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迟早要被你们这帮孙子坏事儿……”
“一百一十分钟的视觉盛宴，一曲来自东方古国的歌谣，电影史上迄今最大的突破……许多专业人士均认为，这将是一场电影界的革新的号角，很难想象它居然诞生于落后的、电影才出现不久的中国，，这个奇怪难读的名字，创造了奇迹……”
青年依旧在沙发上慷慨陈歌，未曾注意到林嘉颖恍惚的神色。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那片最残酷竞争最激烈的热血之地上奋斗了不知多少年。名字之于她，不仅是一个简单的代号，更是一种灵魂的归宿，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隐含着几代人的关爱呵护以及她的文明长达五千年的光辉，然而为了她所追逐的东西，几经挫折之后她还是作出了艰难的选择。她用一个英文名在那片种族歧视不曾消失的热土之上创造了自己的奇迹，却仿佛披着一层皮，失去了灵魂的一角。走在异国他乡的街角，每当有人叫出那个用字母拼成的名字，那一瞬间都会有一种浓重的失落感流荡在心头。这种渺茫无依之感是多少荣誉都无法换来的。而今在更为艰难，更为“落后”，歧视更加严重的环境之中，她却不想迁就得过且过了。
是的，一个名字也许会给她带来便利，带来知名度，带来名利，可她依旧不想改变。
“让我们向这位开创者予以鼓励的掌声……”
青年的慷慨演讲戛然而止，却一头扑向正在出神的林嘉颖。
“姐，姐，”青年兴奋地大喊大叫，“今后别说叫你爸爸，就是叫小祖宗都没问题！”
杜薇漫不经心磨着桌子的脚微微一顿，发出尖利的声音。似乎实在受不了这等没节操的行为在自己面前上演。
“我说你今儿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儿？磨磨唧唧算个什么？”女人不耐烦道。
“这不过来邀请你们到我家庆祝庆祝么？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想来你们也挺闲的。”
不得不说她在在林氏的敲打之下她才意识到在中国社会不得不重视所谓的“人情”和礼尚往来，所以这次把熟识的人都邀请了一个遍，打算来场大party。一个一个约那得到什么时候？
“谁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专程过来就是说这种废话。”杜薇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
林嘉颖抿了一口咖啡，任凭苦涩的清香在嘴里漫延，喟叹一声，“还是那么没耐心。还不是告知一下你这个甩手掌柜，我又打算进新货了，美国那边传来消息，有声机器可以应用了，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可能成为有声电影的开创者。不过目前还没投入市场营运，多少有些不确定性，来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你想不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杜薇挑了挑眉，斜着眼睛看着她，“你认为呢？”
“我认为可以试试。”放下咖啡，一本正经。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要偷偷挪用公款。”依旧满脸正气。
“呵呵。”杜薇冷笑一声，转身，不再理会她。
“哇哦姐你又要搞大动作啦！”
“也不算，试试吧，万一成功了呢？”
“姐，姐！”张端麟手舞足蹈，拦住将要离开的林嘉颖，“我还没念完，你等等！等我念完了再走不迟。”
“不用了。”林嘉颖回头，慢悠悠答道：“我已经看过报纸了。”
“嗷姐你欺骗我感情！”青年悲痛欲绝。
“就算没看过报纸，你认为，我收到的消息会比你晚？我早就说过，我就是来听你们的吹捧的。”
“你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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