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逸慈
乱世造就了李澹这种不计后果的亡命英雄，也模糊了本就在浑水摸鱼的晏晏的身份。
炎国先遣部队攻入京城那日，鬼使神差加入李澹北上迎敌的是医女阿雁，行军途中正巧遇到逃命的孔仇一家，她恢复了本来的面容后本就知晓实情的李澹便以晏姑娘相称，那会儿的军队中人心惶惶，谁都不记得这种小角色昨天叫什么长什么样，于是大伙儿都跟着李澹叫她晏姑娘，再后来打了胜仗，李澹一高兴便赐给她逸慈的名号，晏晏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陛下面前的宠臣。
也许是突然间平步上了青云，又或许是这些年的受难和奔波让她的外貌与气质同以前大不一样，战后她回了京城也没有被任何人认出原本的身份。晏晏觉得，乱世中的人生就是这么滑稽，丝毫不讲道理和逻辑。
去年冬天先皇重病，她随还是惠王的李澹回了京城，一路上李澹对太子的话题只字未提，却带着强硬的气势出现在先皇的病榻前，结果当然是如他所愿。那日出了大殿，李澹转头就说，晏晏，你当我的太子妃吧。
晏晏无语，赶紧看向别处笑说，你别开玩笑了。
李澹眼底泛起失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没多久之后先帝驾崩李澹登基，需要他劳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二人便很少再有见面的机会。
回京之后李澹将之前变卖的晏宅盘回来送给她，可晏晏还是不安心，人在外待久了，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明明以前就是过的这样的人生，现在居然完全不适应了。
晏宅还在，爹娘却不在了，她当然不适应。
于是刚过完新年，她便进宫找到李澹说准备离开京城。
李澹也不吃惊，甚至连挽留的话也没说就同意了，而后又问，离开京城后有去处吗？或者你告诉我想去哪儿，我好提前派人去安排。
暂时没有安顿下来的想法，晏晏老实回答，又狡猾笑道，陛下拼命守护的大好河山我正想去好好看看呢。
实际上战争一结束，晏晏便开始寻找她爹晏郁声的下落，甚至托人去江安城平安谷打听，可那边却说战前晏郁声就已经离开。她这次离开京城，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继续寻找父亲。
李澹告诉她，有消息说洛城郊外有个爱下棋的疯老头，模样有些像晏郁声，说不定还真是。
洛城？晏晏喜上眉梢，那她的第一站就是洛城呗！还没来得及道谢李澹又说，正好洛城百草阁重新开业，你顺道替朕将亲题的匾额送过去吧，就算是你逸慈替朕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晏晏瞅着周围没人，一掌糊上他的后背，什么最后一件啊，别说得这么绝情好么，陛下往后需要我帮忙，不还是一句话的事么！搞这么严肃伤感干嘛！
李澹却没再说什么，那日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也是奇怪。
*** ***
“逸慈大人！”
“逸慈大人，您这边请！”
她回过神，眼前出现了一张黝黑的圆脸，她连忙对这有些微秃的中年人颔首，“您就是百草阁阁主盛先生吧？”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一路小跑迎上去的盛潮生忙不迭回答，不忘将她夸赞一番，“没想到逸慈大人如此年轻......额，貌美......”
貌美？盛潮生舌头打颤，还是不得不夸出了口，谁让这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呢！虽说她的确英姿飒爽，虽说她容貌尚可，但贯穿在脸颊上的那道疤真是够煞风景，再好看的脸也被这道疤毁的差不多了。
她并没有在意这突然漫上的迷之尴尬，真诚笑道，“恭喜阁主，赶紧挂上匾额吧。”
盛潮生赶紧遣人去挂上，又转头对她说，“逸慈大人，来来来，这边请上座，今日来捧场的宾客都是天下名医，很多人和我一样对大人仰慕已久，我来为您一一介绍......”
“谢谢阁主一番美意，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晏晏说完，已经朝门口走去。
“诶！”
盛潮生以为自己哪里招待不周，本想挽留，却见她已经快步走出百草阁的大门，周围宾客还在状况外，只是呆呆看着也没人敢阻拦，就这么由着这贵客溜之大吉了。
“你们怎么不给我拦着！”盛潮生恼火，朝门口迎宾的手下大喊，逸慈身影却已经飞速翻上马背扬长而去。
什么情况？盛潮生有些尴尬，刚准备安抚一下客人们，转头就看到同样朝外走的景安。
什么情况！宫里的贵客前脚走，这平安谷的贵客后脚就想溜？
“小景！急急忙忙的，你这是要去哪儿？”盛潮生赶紧问，生怕再跑了一个贵客。
景安停下，客气地笑笑，直截了当地说，“抱歉啊阁主，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真挺急的。”
“呃......好。”盛潮生只得这么回答，心中别提有多郁闷了。
*** ***
送了牌匾晏晏快马加鞭出了城，李澹提供的线索中，那个叫清心庐的小屋在城郊一片竹林里。出城没多久那地方很快便找到，一小片翠绿的竹林夹在两个村落之间也算是闹中取静，朝里走上几百米就见着了那座小草庐，清心庐。
院子门没关，晏晏下马走了进去，院落里空空荡荡，在春日里看起来有些萧条，草庐的门确实虚掩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地推开，里头光线不太好，还有股发霉的味道，可竟是空无一人。
“这位姑娘，你是来找老夫下棋的吗？”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晏晏赶紧转身，眼前的老头满头白发，已是四月却还穿着件冬天里的破棉袄，干枯的手扶着根拐棍，正警惕地来来回回打量着她。
晏郁声比蝙蝠案那会儿更加苍老落魄了。
“爹......”
晏郁声愣了一会儿，眼中的警惕变成了讶异，最后涌上的是万分的激动。
此番父女团聚，并没有像五年前那次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其实晏晏想知道的很多，但最终没能问出口，一是不想让父亲再回忆起这些年在外受过的苦，二是人已找到，接下来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于是她立刻挽起袖口帮他收拾起家当。
这些年她悟出一个道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把握当下才是关键。
老头却晃晃悠悠冲到棋盘前死死护住不让她动。
“爹，这些年做女儿的照顾不周，让您受了这么多苦，不过您安心，以后都不会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晏晏喃喃地说。
“老夫哪儿都不去！”他翻起眼睛嚷起来，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可这草庐......爹，我接您回京城家中安顿下来，再把当初遣散的家丁们找回来，一定好好伺候您。”
晏郁声听到“京城”这个字眼，眼中立刻闪过了惊慌，无措地看着她频频摇头，口中喃喃道，“哪儿都不去，哪儿都不去，老夫就在我的清心庐......”
晏晏环顾这寒碜的居住环境，她常年奔波在外，对这种条件的住处倒是没太大所谓，可是父亲受苦数年之久，又是体弱多病，根本不适合住在此处。
“闺女啊，你看，我这草庐，今早才修好的呢，还有这些棉被和锅碗瓢盆，都是今天新置办的。”
她抬头看去，破败的草庐顶盖有刚修葺过的痕迹，老头子腿脚不利索肯定是别人帮忙完成的，洛城的春季多雨，想必这人一定是又善良又心细，于是晏晏问起是谁帮他补了屋子又置了这么多物件，决定带父亲离开洛城之前要亲自上门感谢。
“是小景大夫啊！”提到景安，晏郁声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他没告诉你他今早来过吗？”
心中某处仿佛被闪电击中，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晏晏当即愣住了，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僵硬起来，好半天才扯动嘴角开口问他，“您说景安？”
“是呀，你当时在平安谷和他不是挺熟的么，后来你走丢了，小景大夫还专门四处去寻你，这件事啊，你得好好感谢人家......”晏郁声喋喋不休起来，说着说着突然眼前一亮，看着晏晏身后草庐敞开的木门欣喜地喊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小景大夫，你来啦！”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就在身后咫尺的距离。
？？？
什么情况！晏晏看着她爹一脸的喜色，完全摸不着头脑，她爹什么时候和景安走这么近了？景安又怎么知道她爹在这个清心庐？这家伙不是在江安城吗怎么跑洛城来了？不不不，重点是，为啥此刻她晏晏反倒像个外人了！
欲哭无泪。
可她却突然有点不敢回头看。
等等，有什么好怕的？景安是洪水猛兽吗？不就是当年看对了几年眼的人么？现在还怕他了不成？迅速得心理建设之后，晏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同时摆出一个虚假做作的笑脸。
来人在门口逆光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在暗处的面容显得更加深沉。
三年了，以为都忘得干干净净，可再见到的瞬间，就连对方的脸还没看清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全是熟悉的感觉，就像昨天才说的再见。
“咳，”晏晏清清嗓子，平淡地说，“是你啊......”
她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经先迈出一步，出人意料地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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