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京中来信
在平安谷的治疗下，晏郁声的病情大有好转，加上每日都服用益气补血的汤药，原本惨白的脸也逐渐恢复了血色，只是依旧神志不清，满口胡话。
自从与父亲重逢，回京城的念头晏晏便一刻都没打消过。她家这些年祸事不断，找蒋睿商量接下来重整家业之事才是关键，更何况京城是她生长的地方，漂泊在外，多是思念。可一想到如今自己这落魄的模样，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没多久，平安谷收到两封信，一封是景大爷从榆树镇寄来，洋洋洒洒阐述了自己在周家的丰功伟绩，其间还不时穿插提及周家小姐对自己是如何如何的仰慕，得意之情眼看就要从纸上溢出来了。另一封是从京城寄到平安谷的，收信人是景安。
这封信来自京城温氏，云霞自作主张拆开看了之后煞有介事地转交给谷主，对信中的内容她表现得讳莫如深，而双眼放光的神情却出卖了她。
京城姓温的也就那么几家，晏晏好奇这个温氏到底是谁，只有找来轻风打听。
轻风很纠结，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最后故作稳重地清了清嗓子，“师妹，还是快去给你爹晏大叔端药去吧。”
“我爹早就睡下了，”晏晏拉着她不放，“师姐，你看，我也来咱们谷里也挺久了，其他人都说师姐你手把手带我做事，我也学得得有模有样，只是......”
说了“只是”稍作停顿，这会儿就该对方发问了。
关乎自己的威信，轻风一听便来了劲，“只是啥？师妹快说！”
云霞师姐我对不起你啊！晏晏在心里默念，小声道，“大家都说，我别的还成，就是和咱们少谷主不对付，处不好关系......师姐你说，是不是我还不太了解景安这个人啊？”
说的句句属实，却别有用意，兜了大半个圈子为的就是让你告诉我景安的八卦，不知轻风这孩子听懂了几分。
轻风歪着脑袋想了想，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直白地说，“不啊，我觉得你和少谷主相处融洽，他对你也特别上心，挺好的啊。”
相处融洽这词从懵懂少女轻风口中说出来让晏晏哭笑不得，曲线救国不成只得单刀直入，于是她又说，“师姐，有个事我挺好奇的，那个给少谷主写信的温氏叫什么名字呢？”
轻风摇头，可眼神却出卖了她，轻风肯定知道。
晏晏见她马上就要忍不住，赶紧继续，“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在京城长大，我爹以前在朝中做官，说不定我和那个给少谷写信的温氏还认识呢。”
本来温宁这个名字在轻风这儿就是条虚无飘渺的八卦，一听说自己徒弟或许认识八卦女主角，她立刻把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
给景安写信的京城温氏叫温宁，少谷主的梦中情人，两人青梅竹马，可她却在去年突然嫁了人，把景安给郁闷坏了。
交代完前情提要后，轻风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回啊，那个温宁在信中告诉少谷主她已有三月身孕，想请平安谷替她看看肚里的胎儿是否正常，顺便还想讨几副安胎药。”
轻风替她少谷主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说得吐沫横飞，可来来回回就只有这点干货，其他都是添油加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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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第一次见到温宁，是她八岁那年。
那年父亲刚升了四品，新年时带着家人到处走动拜年，其中就有翰林院的温大学士。
如今已经不太想得起那天的细节，只记得大人们在屋里聊天，她在后院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姐姐，正蹲在一丛灌木边上认真地给小猫喂食。
那正是大学士的孙女温宁。
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脸颊上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白里透红的皮肤衬得那颗痣独特而精致，她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棉袄，除了衣着以外，她的发式和头饰也比晏晏的时髦漂亮，阳光里她满头的发丝仿佛透着光，像个小仙子一样。
娘亲说过，那些高官贵族的孩子都跋扈得很，还特意嘱咐晏晏和他们玩的时候少说话，多忍让。
于是晏晏愣在那望着她，不敢走上前，也不想就这么离开。
温宁专心逗猫，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发现了她，站起来朝她笑着，毫不生分，她的眉眼弯弯，那个笑脸在冬日的暖阳下让人特别想亲近。
见晏晏还愣着，她又跑过去拉起她的手，邀她一起喂小猫。
小猫倒是一溜烟就窜的没影，可温宁又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玩伴一样。
八岁的晏晏觉得，温宁真是特别的好。
再次听人提起她，已经是三年前，大约是他爹出事之前的几个月。十八岁的温宁已经出落成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加上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被称作京城第一才女。传说每天到学士府上门提亲的人都要排起长队，那队伍能从日出排到日落，可她就是谁都不见。
晏晏的堂哥晏昌也听说了温宁的美貌，吵着闹着要家里上门提亲，大伯只得找到她家帮忙打通关系，托晏郁声给学士府送信说媒。
晏昌是个不学无术的莽汉子，咬着笔杆拉着晏晏死缠烂磨，在她的指导下终于产出了一封情书。
可那封情书最终也石沉大海。
晏昌因爱生恨，心中不服气成天骂骂咧咧，晏晏却默默站在了温宁那边，父母之言媒妁之意在温宁那儿都是放狗屁，她要找的是真心相爱的夫君，真是特别的有个性。
第三次听人提起她，就是这日。果然是这几年奔波在外，连京城第一才女嫁人的事晏晏都没听说，而且她居然和景大爷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一想到家中门槛都被提亲人踏破的京中第一才女温宁，又想到意气风发的平安谷少谷主景安，低头看看托盘中汤药里映出的那张被奇怪面具遮住的脸，晏晏觉得自己就跟个跳梁小丑一样。
******
八月十五这日，景安终于回了平安谷。
少谷主回来的消息晏晏也只是听云霞唠唠叨叨说的，平安谷那么大，她整日里跟着轻风东奔西跑，一天下来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谷主让张大娘做了月饼和桂花糕，云霞又翻出去年景安从云南带回的普洱茶四处分发，等到夜幕降临，谷内得了闲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在月下饮茶赏月。
晏晏和轻风直到忙完才去到凉亭，轻风抓起一块月饼大口咬下，“好吃！”
“师妹，这是张大娘精心制作的，你也来一块。”说着给晏晏递了块月饼。
“多谢师姐......我不饿，”想到丁香阁中的父亲还未睡下，她拿油纸包上两块月饼起身说道，“师姐，我先去看看我爹。”
离丁香阁还有一段距离，晏晏远远便看到月下露台上两个相对而坐正在下棋的剪影。
一个佝偻着动作迟缓，正是她爹，另一个坐姿挺拔，侧脸有些熟悉......是景安？
晏郁声从几颗围拢的黑子中提出被包围白子，像个小孩一样得意地拍手大笑起来。
景安手持黑棋，看着晏郁声又犯糊涂黑白不分地将自己的棋子提走，便悄无声息地把两人面前盛棋子的木盒交换了位置。
“晏大叔，您真是厉害！才下了四十来手就逼我投子认输！”景安笑嘻嘻地说，手里换了颗白棋放在角上。
他这么一说，晏郁声更加高兴了。
晏晏相当不适应，景大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那样子活像是正在手把手教小朋友画画的......幼儿园老师......她正想着，棋桌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再一看，棋盘已经翻到地上，一颗颗棋子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让她的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就在她的眼前，父亲又发病了，正抱头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景安蹲下身，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淹没在阴影中，动作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像轻轻拍打婴儿一样安抚着癫狂的晏郁声。
窘迫的父亲，窘迫的自己，总之这一刻，呈现在景安面前没有一样是正常的，这些天心中不断累积的失落在这一刻又涌了上来。
“还愣在那干嘛？快过来帮把手！”
晏晏回过神，是景安正在叫她，她赶紧小跑过去和他一起把父亲扶进屋里。
“去端碗安神汤来。”
接到景大爷吩咐，晏晏百米折返跑把汤药拿来喂父亲喝下。
“这儿有我就够了，你忙了一天，休息去吧。”
他正在安抚父亲睡下，晏晏便不打扰，独自走到露台蹲下，一颗颗棋子泛着月光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纷纷嘲讽着她晏家的落魄。晏晏将这些烦恼强行驱散，蹲下来一颗颗拾起棋子放进盒子里。
景安等晏郁声睡着后才离开，发现晏晏还蹲在外面捡棋子，他便在一旁的小石桌前坐下，盯着她一颗一颗将全部棋子收回盒里。长途奔波虽然很累，但他想先看看她，离开平安谷快一个月，他最挂念的居然是眼前的这个病人。
晏晏收好了棋子，站起来瞄了他一眼，月下的景安满脸倦容，可还是特别好看。
“景大夫，我爹的事，谢谢你。”
他抬抬眉毛，说得轻描淡写，“都是咱们平安谷的病人，你跟我瞎客气啥。”
景安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她，晏晏下意识接住，心想不会又是捎给云霞去治病的蝙蝠屎之类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那是个精致的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只精巧的碧玉簪子。
景安坐在那咧嘴笑道，“我之前在榆树镇集市上买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随便戴着玩玩就好。”
景大爷居然给她送了礼物？晏晏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欣喜，谢字刚到口边，却又被他抢了先。
“虽然嘛，平时的你就是一个粗人，可偶尔雅致一下也不错......哎呀，你还给我带月饼来了？真是周到！”
景安说着已经翻开石桌上的油纸包，眼都不眨迅速吃下一块，粗人晏晏气鼓鼓地瞪着他，那是她特意给她爹拿的中秋月饼啊，这人还讲不讲道理。
不过，看在他用礼物贿赂的份上，就不找他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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