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无法醒来的梦叫做死亡
手机铃又开始烦躁地响起。
瞄了一眼屏幕，“浩宇”两个小字印在上面。
“嘁，只不过是用来代替别人的东西罢了。”
耷拉的手臂有气无力地拿起手机，摁下免提。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有请假就逃课啊？老师一直在联系你爸却一直没有回应，紫苑也在找你，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哼...和你没有关系，我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到底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如果只能做替代品的话，还不如让我去死好了。只不过相当于卑劣下贱而肮脏的物品，合适便用之，不合适则让其永远消失。没有人可以真实地做着自己，没有人可以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的意义。即使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以着这好似已经刷新过的世界观来看，绝对不是什么随意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毫无客气地挂了电话，仕极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
诶？等一会...
紫苑...？爸...爸？
门锁传来一阵粗糙而厚重的开锁声，皮鞋踢踏的声音在门外轻微地响起。
喂...等一下，没搞错吧？这...这该不会是...
“吱——”一只穿着牛仔裤，踩着皮鞋的脚踏进家门。随后，一名精干却显得十分成熟有气质的中年男子将整个身体踏进家门，手上的皮包随手地扔在沙发上。密集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油亮，左手手腕上的石英表和身上的淡淡的烟熏味给仕一种十分神奇的情切感。
“嗯？你不应该在学校自习吗儿子？”
随意的话语。
但是仕明白，这种随意是亲密到了一种境界才能表现出的姿态。
随意有很多种，漫不经心地敷衍、慵懒懒散的人生态度的影射、随遇而安的大度，然而眼前的他不同。字里行间只是浮现着多年以来老朋友之间已经习以为常的亲密的交谈，对于一直以来习惯孤独的仕来说，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这种...神奇的父爱。
“爸...爸？”
“哈？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叫我啊喂，你发烧了？”
细小的胡渣围着的嘴泛起一丝不明真相的笑意。
笑意里，藏着那凶如洪水般的爱意。如果不经意间，便会被这股力量吞噬。
假的...全是假的...那眼白里布满着血丝，手腕上滴答而出的鲜红色液体，半吐的舌头的场景。
那个...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失败便选择逃避的人，那个给仕带来如同噩梦般的孩童时代的人...
仕或许想着自己从来不会原谅自己的父亲，哪怕有一天得知他并没有死并出现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下跪道歉，自己也永远不会叫一声“爸爸”。
但是...不争气的嘴巴还是如同父亲的嘴角那样，向上弯了起来。
缺爱的孩子在这最为深刻的爱的面前是无法抗拒的。
“喂，你怎么了啊儿子？你该不会不舒服吧？”
男人...不，爸爸，叉着腰，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在他眼里十分不正常的仕。
“没事...”
或许对于爸爸来说，见到自己，与自己聊天只不过是家常之间的事罢了。但是对于仕而言，这离别了不知多久的重逢意义不知有多么的重大。
“对了爸爸。那个...你的公司...”
“嗯，有什么问题吗？”
“别打断我好吗...你的公司...在我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个...儿子...”
爸爸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下，脸色微红地闭着眼，有些尴尬地问：
“你今年多大了呀？”
呵...
简直和小说和笑话里的父亲一个德行。但是不知为何，这神奇而尴尬的对白就像强心剂一样，朝着仕的心脏里强行注入。一股暖流顺着针孔朝着心脏里流入，仕张开嘴，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两人的眼角都有些湿润。
那个男人笑的如此开心，以至于眼角滴出了充满着笑意和温暖的热泪；那个孩子笑的如此伤感，枯萎的泪腺里挤出两滴泛着辛酸和悲痛，那冰凉刺骨的泪珠。
“今年的话，我十七岁了吧。”
放下所有抵触和包袱，仕卸下自己身上厚实的伪装。
反正...如果现在自己身处与一个虚假的世界，那就先让自己沉浸在梦中吧。
“是嘛，十七了呀...那六岁的时候应该是08年吧？”
“不是啊老爸，你老糊涂了吧？那时候是06年！”
“哎呀抱歉抱歉，老是忙工作，算数都退化得不成样子了。记忆这玩意呀，真是越来越差，连你这小鬼都比不上了...”
“谁是小鬼啊？我好歹已经高中了好吗？”
......
其实，自己或许也不会永远地孤独下去吧。
“那年可是爸爸的巅峰时期啊，就因为我的慧眼，投资了一项极为平凡不出名的企业，结果那是大赚呀~那短时间整个公司气氛都十分活跃，就为了这项投资以及日后的发展，大家都感到非常兴奋呢。”
全都颠倒了吗？记忆里的那年，公司全部崩盘破产的他，自己的父亲，选择了死亡，选择了这种世界上最为高级的逃避方法。但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线之中，发生的却是与事实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对...完全相反...
那...
“爸爸，那我妈呢？”
仕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爸爸。
爸爸的脸阴沉了下来，眼神里透着失落和恼怒，上唇上胡渣微微地抖动着。
“儿子，开玩笑可不好吧。”
“不是的，我...”
“仕！”
直呼其名，仕感到后背一阵惊悚。眼前的男人眼睛泛红，抽起沙发上的皮包往地上狠狠一摔。皮革撕扯的声音以及文件洒出时纸间摩擦响起的沙沙声，父亲的神色像发怒的公牛一般。
“抱歉...我...”
仕摆着手，他已经可以猜测到，这个世界上又发生了一起多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而可耻的事情。
“抱歉...我太激动了...”
爸爸蹲下身子，双手附着脸，抽泣着。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下次我不会再提起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看着眼前抽泣如同孩子一样的爸爸，仕却觉得一阵麻木。
嘁...你这混蛋，妈妈当时看着你的尸体时的模样，你知道吗？你真的知道妈妈多么坚强吗？你知不知道自己选择逃避到底带来了什么后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等自己真的失去了，才会为之动容。
即使我接受你的爱，也不会接受你的忏悔。即使我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我也不会原谅你。自作自受而已，不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是这个意思。说到底，这也是个虚假的世界，在那个真正的世界之中，你只是具死在自己手里的冰凉的尸体罢了。
但是，心里想的，到了嘴里依旧成了安慰的言语。
或许，自己还是有着些许不忍心吧。
没有理会爸爸，仕自顾自地上了楼。还是一如既往熟悉的木楼呢，真好...
卧室里也是一模一样，熟悉的床头灯；乱糟糟的书柜和床铺；表面看似十分整洁，其实抽屉里极为肮脏的书桌，一切都和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不得不说，有些安心了呢...
继续往前走，来到妈妈的卧室。
门没有锁着，走进去开起灯，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布局令人心旷神怡。但是衣架上三四条不同颜色的领带和西装却代表着这里已经不是属于妈妈的空间了，而是爸爸的。
墙上，原本挂着那个男人的黑白照的位置，已经腾了出来，而另一个位置则摆着那个女人的照片。不出所料，渗人的黑白色...
妈妈...
轻扶着照片上的灰尘，记忆里昨天才刚刚为自己端茶送水的母亲，此刻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
但是，我不管...
所有的所有，全部只是假的而已。
稍微地在梦中休息，然后就将这幻想般的梦境，全部打碎吧！
就这样，保持着一整天粒米未沾的状态，仕在梦境之中进入了梦境。
......
早上醒来的时候，居然才凌晨五点。
就像是在新的地方睡觉一样，新鲜感让你的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你一直处于精力充沛的状态。
不愧是公司的老总级人物...这么早，爸爸已经不见了人影。但是早饭却丝毫没有准备，连便条也没有留下。
“真不负责任...唉，或许这个世界的我就是这么生活的吧。真惨呢...”
已经开始怀念妈妈做的早饭了。
至少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啃着面包充饥的悲惨状态。
十分反常地收拾起了书包，打扫起了房间，顺便将自己房间的窗帘拉开。
我到底在干什么...何必做的这么起劲？
算了，反正只是个梦而已，既然身处梦境一时无法醒来，那就先沉浸其中吧。仕安慰着自己，抑制自己那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心。
紫苑...要是你还活着该多好。
但是...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拍这脸，仕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收拾卧室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封情书。或许这个世界的我已经把它亲手送给了她吗？真是...太好了，在那个世界，已经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夙愿”以及一辈子也无法传递的情感，居然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之中得到了延续。
如果和那个世界一样的话，那么在清晨，朝阳刚刚升起不久的六点半的那一刻，那一瞬间——紫苑会在门口等待着自己的出现。
整理好校服，书包背在身后，仕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门——
夏日已经快要过去，但是清晨风却还带着些暑气。仕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着呆。
“啊嘞...打开方式错了吗？”
仕哆嗦地关上了门，又打开了一次。
依旧空无一人。
“哈...哈哈...对啊，我真是笨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仕重新关上门，痛苦地蹲在地上。
如果一切都改变了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的紫苑，还是会喜欢着我吗？
即使在梦境之中，她还会一如既往地，接受我吗...她真的还是原来的她吗...
门外，粉红色披肩长发的女子提着包款款而来，有些急促，额头上渗着细汗。走到仕的门前，她弓起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敲着门。
“笃.笃.笃.”
清晰明朗有节奏的可略显沉闷的声调。
仕眯起眼，颤抖地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天使...
她有着粉红色犹如天仙般顺滑的长发、深黑色的眼睛之中，瞳孔里闪耀着的光极为温顺、和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的那两抹熟悉的腮红晕在面颊。
“抱歉呐，今天来晚了呢。昨天你没请假也没去上学，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嘛真的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昨天老师还说一定要好好惩罚你什么的，所以今天你安分一点吧，别又惹出什么事情来了。还有还有...”
仕微笑着，听着眼前娇柔得仿佛要滴出水珠的女子所发出的天籁般的轻音，那种想要拥她入怀的感觉愈发强烈。
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说话呢...原先的自己甚至会不耐烦地打断她那过长的言论，可是今天，在这梦幻般的世界中，仕只愿意永远地听下去...永远永远...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看到一脸傻笑却看似若有所思的仕，紫苑不满地嘟起了嘴，左手恨恨地叉着腰，用右手的食指戳着仕的鼻子。
她脸庞上，那副故作凶狠却透着灵气和俏皮的表情，仕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次见到了。
可是，只有仕明白，只有他自己明白，眼前一切的一切，只是无聊而幼稚的幻想而已。自己只是一个在梦境之中迷路，并且终有一天要走出这梦境的人。
或许自己曾经有过想要永远留在梦境之中的想法，因为这里拥有着现实所不曾拥有或者已经失去不会再次得到的珍贵的东西；但是，正是如此，仕才不能在这种地方被阻挠，被磕绊。
并且，在现实的世界中，还有一个在梦境里意外地消失不见，像是人间蒸发的朋友，不知去向。
只有醒来，接受现实，才是自己应该做的本分。
回到现实才能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因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叫做死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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