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等到孙大山三人回了赵家村已是深夜，黑黝黝的天幕下，赵家村渺小而寂静，村里的房子都黑洞洞的熄了灯火，而孙家也是如此，孙秀华等人早已入睡。
“……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孙大山本来还准备告诉自家媳妇祸事将近，只是见赵金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便是小姨子赵金铃也满眼疲惫，就压下心中的念头，嘱咐道。
赵金花也是累极，想着小妹的事儿也不需急在一时，遂点点头，各自歇下。
天光初透，牧野辽远，朦朦胧胧间，有光通过窗纸射进屋子里。
孙秀华感觉脸皮有一丝灼热，忍不住睁开眼，迷迷糊糊挣扎了好久，好不容易清醒过来。
想着自家爹娘都不在家，柴哥儿还要进学，立马收拾好自身，推开门准备去灶房做饭。
她刚走到灶房门口，就闻到一阵饭香。孙秀华的脸上立马泛出喜意，怕事阿娘已经回来了。
一进屋子果不其然，阿娘正在灶上忙活，拿着个木勺子在锅里搅来搅去，灶边上还摆着一碟烙好的饼子。
“华姐儿可是睡醒了，喏，先把饼子端去堂屋，这稀饭正正好了。”赵金花见女儿进门，手下动作不停，拿了几个青花大碗，挨个往里头舀稀粥，道:“等会儿把这也端去。”
孙秀华“哎哎”的应了，一边眉眼弯弯的端着饼子出门，一边高声问道:“阿娘，你昨晚回来的？！怎生动静儿这样轻，我一点都没觉着？”
“你睡得那样死，跟个猪崽子似的，哪里会感觉得到？！”赵金花笑道。
“哪有？！”孙秀华下意识的回道，端着盘子飞快走了。只是脸上却有一丝羞赧，自己向来是沾枕及睡，好像是有点死来着。
待到柴哥儿揉着眼睛起身洗漱，早饭已经好了，就是阿楚也已经帮着孙秀华浇完了后院的地。
等到六口人都坐在堂屋用饭，姐弟俩已经同孙大山亲香过。
在一些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语、寢不言的礼仪，便是夫妻，父子也要分开用膳，讲究的就是一个尊卑主从。
孙家一个斗米指之家倒向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因着家里从小到大各个人等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小的忙着进学读书，大的忙着做活养家，每个人各司其职，时间排的满满的，在饭桌上说说话到是难得的沟通感情的时候。
孙大山心里拢着一个巨大的阴霾，便是吃饭也觉着不香，只是舍不得白白的粮食糟蹋了，强塞了一碗，才搁下筷子。
等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孙大山按住赵金花和孙秀华不叫她们收拾桌面:“先别急着收拾，先丢丢，我有一件事儿要同你们细说。”
说实话，孙大山早先并不欲告诉家里的几个孩子。
一是怕他们口风不严，走漏了风声，不是不愿提醒村人，只是怕自家成了众矢之的，怕有心人想着孙家早就知道了消息，那必然早早备了粮，到时候一哄而上，狼盯肉似的盯着自己。
二则不欲让华姐儿和柴哥儿忧心，小小年纪忧思过重。
只是孙大山又想着便是现在不说，到时候蝗虫铺天盖地来了，也该知道了，要是突然遇着了，再着慌了神，还不如现在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至于漏口风，多多嘱咐，倒也是防得住的。
孙大山在家虽然平时也同儿女玩乐，但到底是一家之主，自有威严，孙秀华、柴哥儿向来听他的话，此时已经摆好坐姿，安静候着。
赵金花见自家男人如此郑重，心里好奇的要死，只脸上不露声色。
阿楚到了孙家以后，很少主动说些什么，独一次替孙秀华教训了宋大喇叭，其余时候向来是人畜无害，乖巧的很。平日里帮着干活不说，还不怕苦，不怕累，除了很少相处的孙大山，孙家其他人早就把他当自家人看待，当然阿楚的救命之恩早就叫孙大山对他青眼有加了。
此时，他秉持一贯少说多做的原则安静的候在一旁。
赵金铃本不是孙家人，自是容不到她说什么，她倒也乖觉，见孙大山也叫她留着，便老老实实的听话。当然，这都是基于平时这个二姐夫人品不错。
孙大山忍不住用食指敲敲桌面，良久开口道:“我现下要同你们说的不一定当得真，不过有很大的可能。”说着停了一下，此言是为了打个预防，然后思忖良久才组织语言，把自己在丰县听到的，看到的，推断出的委婉的告知。
“什么是蝗虫？阿姐？”柴哥儿年纪小，不知道蝗灾的利害，仰着张小脸，眼神充满好奇的问孙秀华。
孙秀华到底是已经知事的人，骇的脸色青紫，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好像哽了个棉花，终是没说出话来。
赵家姐妹也骇的不知人事，赵金花到还好，双手撑着桌子支住身子。赵金铃面如金纸，登时双腿一软，直板板的就要倒在地上，好在孙秀华眼疾手快，险险的的拖住了。
阿楚也是剑眉深蹙，眉心隆起一个丘。
“你们也莫慌。”见众人脸色皆变，孙大山继续道，“既然叫我知道了这事儿，咱们就还有活路。旁的不说，现在蝗虫没来，咱们还有时间多准备些粮食。”
“现在县里的乞丐越来越多，平时北边逃过来的流民，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咱家地偏人少，少不得要叫人盯上，我已经托了牙人在县里寻个处所，到时候咱们搬进去，也好避个难。”
“小妹，我也不同你说虚的。”孙大山说着转向赵金铃，“你回去同爹娘透透口风，劝他们早些做准备，若是要同我们一起去县里躲躲，便来找我，我帮着寻屋子。”
此时赵金铃已经醒过神来，虽然心中还是惊疑不定，但还能把话听进心里，文言立马哆嗦着点头:“……我晓得了，姐夫。”
“对了，这事儿先不叫徐林知道，你们尽量瞒着点，免得他又作妖。”赵金花立马提醒自己小妹道。
赵金铃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天灾，再一想想徐林做得那些浑事，心里哀切，也只能点头应是。
孙大山倒是有些奇怪:“怎地？他又做了什么？”他虽然平时少与徐林打交道，只逢年过节见个面，但到底对自己的连襟的为人还有几分了解的。
孙秀华也好奇，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耳朵却竖直了。
赵金花本来还想避着自家孩子的，可是叫蝗虫的事一惊也顾不得了，立马到倒豆子似的把徐林的浑事说个尽。
孙大山听着眉头忍不住渐渐皱起来，他与徐林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万万想不到他如今行事竟是这般荒唐。这样一个祸头子哪里能把此事告诉他。
赵金铃想了想，神色坚毅起来，道:“二姐夫，你帮着在县里寻间屋子吧。”顿了顿，又道，“我想着还是先运了粮食存在县里的房子里，以防万一。若是无事，权当白费了一点租子。若是有个万一，也好有条退路。”
孙大山见她意已决，也不多说，点头应了，他心里也是赞同。
此事已定，虽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但到底心里难受。
赵金铃原本想着先解决了自己的一摊烂事，逐了徐林出家门再回去，现在听到这么个大消息，哪里还坐得住，话一谈完就要裹了包袱回家。
赵金花因着事关重大也不多留，只嘱咐着要她好好稳住。
待赵金铃回家，赵家二老得知这一噩耗惊惶不已，立马忙活开来，为接下来的天灾做准备。
北方。
蝗虫铺天盖地，黝黑的土地寸草不生，。
“蝗神啊~蝗神保佑啊~”
“蝗神饶命啊~”
“蝗神——”
一群穿着破烂的人匍匐在地上呼喊。
人群中央筑着一个高台，台上一个着萨满服饰的祭祀正在祈祷，脸上画满图样，嘴里念着叫人听不懂的话。
围着祭祀周围还有几个人跳着舞，他们身上配着的饰品叮叮当当作响，舞蹈动作奇异至极，却别有一股肃穆。
“阿娘，好饿。”伏地的人群中，一个小小的孩子忍不住饥饿冲着身边的妇人小声道。
“禁声——”孩子的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只要我们虔诚的向蝗神祈祷，蝗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孩子嗫嚅了嘴唇，见阿娘已是不理会自己，满脸恭敬的趴伏在地上，想了想，便学着她的样子，祈求蝗神。
孩子心底自此落下了对蝗神满满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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