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烈阳
楚国中部渝州有一小城，和古城。
此时正值雨季，和古城一如以往的下着绵绵小雨，有钱人家听雨打芭蕉好睡眠，没钱人家看细雨润禾盼收成，这种小雨最是惬意，所以客栈中看门外青石街道上稀疏行人走来走去的小二觉得有点困了，他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点点缝隙，脑袋时而下垂，时而又向上抬起，正当他困意难耐，就要倒头趴在柜面睡下的时候，一道声音冷冷的响起，他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要两间上房，一桌酒菜送到楼上。”
小二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瞧，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一个头戴斗笠的大汉，那大汉肩上还扛着一个满身污泥的少年，他好奇的多看了一眼大汉肩上少年，猜想不知是哪里捡的小乞丐，要拐卖到黑心石场采石？
道人将一锭足有三四两的银子在小二眼前晃了晃，小二看的眼睛发直，急忙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钥匙，冲林松笑道，“客官先上去，酒菜随后就来！”
“我们明日便走，你去买套衣服，里外都要，明日结账就不需要给我找钱了。”林松指着大汉肩上少年，接着道，“看清楚了，这个身材。”
小二绕着大汉转了数圈，看的仔细，答了声是，道人看了一眼钥匙上号码，走上楼梯。
客栈二楼房间内，道人坐在小桌边，端着清冽绿酒，却是喝不下去，他看着浑身污泥散发臭味的少年眉头紧皱，于是丢出一两银子，丢在那名在摆弄桌上酒菜碟子的小二怀中。
“给他洗个澡，换上衣服，再带上楼来。”
小二反应极快，袖子一裹，小二喜笑颜开，二话不说背着少年就往楼下走，临走了还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大爷放心，我保证把这小子洗的比怡红院姑娘的屁股还白！”
“嗯。”
道人随口答应了一声，等到后知后觉的察觉小二话语意味，当即大怒，“你胡说什么！活腻味了不成！”
乾辰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这个梦是真的很长，有十五年那么长。
梦中他是一个名为金烈阳的少年。
梦的开端在女子腹中，梦的结尾在大地母亲怀里。
少年离家，意气风发。
直到遇着了一个老人。
是一个要死的乞丐。
那乞丐开口。
“我快饿死了，能给我一个馒头吗？”
少年拿出馒头。
乞丐又说，“我想去金都，那里繁华，讨钱也讨的多，只是恐怕是去不了。”
少年一笑，说他也是准备去金都，做一番大事。
少年身后高头大马，身上锦衣华服，腰间胯短刀，他拿出银钱，交到乞丐手中。
他转身，欲骑马游天下，他只走出两步，第三步，却是无论如何也跨不出了。
一个红色的刀尖从他前胸钻出，然后缩回，在腹部再钻出，如此几回，他软绵绵倒地，便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腰间短刀已出鞘。
老乞丐右手提刀，狞笑一声，哪里还有半分可怜意味。
“书读的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刀撂倒？”
老乞丐骑上高头大马，复又下来，他走到少年身前，剥下身上锦衣，将自己的褴褛衣服套在尚未气绝的少年身上。
“可不能就把你丢在这，若是有人路过见着报官，也是个麻烦。”
老乞丐想了想，用短刀挖了个坑，将犹在不可置信的少年丢了进去，填土埋上。
天上细雨绵绵，老乞丐骑马远去。
……
乾辰醒来的时候，道人在一旁吃着饭。
“这是何处？你又是谁？”
从长达十五年梦境中醒来的乾辰没有讶异自己的少年声音，他对着吃饭的道人，语气平淡。
道人压根没有理他，站在墙边的斗笠大汉却是走到少年身前，巨大身躯遮挡住他的视线，他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手臂已被一只手如同铁钳般钳住。
大汉神色淡漠，是没有神色，机械般的将右手一柄小刀往少年手臂一划，划破洁白新衣，划出了两片白肉，白肉上涌现血丝，然后才是突然一红，，涌出鲜血。
少年眉头皱的更紧，却没有反抗，他看的出来，这大汉的实力远不是他现在这具羸弱躯体可以对抗。
血流到道人第二碗饭吃完的时候都未止住，也许是因为伤口太深太宽，也有可能是因为道人吃饭吃的太快。
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将饭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向床头。
他凝视了少年手臂伤口五个呼吸，然后有些失望。
“体表没有自愈能力，难道只有脏腑有？”
道人出手一拳打在少年胸口， 后者只感觉五脏六腑顿时翻江倒海，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涌出，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洁白被子。
方才他是没有说出话，此时却是说不出话。
道人将手搭在乾辰手腕，感受脉搏跳动，血液循环。
“放心，只是脏腑受了点轻伤，死不了！”
道人看着少年冷冽目光一笑，“明日早晨我过来看你，今晚让铁奴看着你，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丢出一个小瓶。
“这药止痛不治伤，你服下会好受些。”
乾辰强忍着剧痛将手伸向掉落地面的小瓶，从瓶中倒出一颗土黄色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对了，你叫何名？”
少年声音低沉，出口一声两字。
“乾辰。”
……
道人站在窗边，窗外星罗如棋布。
此间世界，神魔并立，百族共存。
人族吸纳天地灵气入体，修出灵力，演化神通，增加寿元，即为修仙者。
修仙者在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高阶修士瞬息过千里之地，伸手遮无尽苍穹，煮海焚天，虚空摘星，神通之大，实在超出世俗想象。
可他不是一个这样的大修士，他是林松，楚国四大修仙门派之一尸鬼宗的一个寻常内门弟子。
他也算不上什么天赋出众，在尸鬼宗修行了十年， 年过三十，才总算修到了练气八层，炼出了自己的铁甲尸，又侥幸得了一番机缘，从尸鬼宗外门那些种田锄地的弟子中脱出进入了尸鬼宗内门，他很清楚，就凭自己的资质，即便在灵气丰富的宗内苦修数十年，也不见得能够筑基成功，到时已经垂垂老矣，只能在宗内混吃等死。
他也没什么修成真仙之类的远大志向，只是和世间绝大多数人一样想活的更久，所以他无比渴望筑基后那平白增添的数十年寿命，但他资质平平，自知此生苦修无望，所以便偷偷的溜出宗门，希望到世间寻到自己的机缘。
那个少年有可能就是机缘，他目光看着漫天繁星，有些呆滞。
“若是真能炼出一具打不死的炼尸，说不定就能和宗门那几个天才一争高下，夺得一个禁地名额，筑基机会便是大了不知道多少。”
林松站了一会，觉得风虽不大，但挺冷，便关上了窗，轻弹一指，烛火骤熄。
……
第二日清晨，乾辰还尚在睡梦之中，脏腑传来一阵剧痛，他猛一睁眼。
林松坐在床头，右手指尖散发微弱青光，指着他胸前。
道人打出一道灵力在少年体内仔细探测，伤势没有分毫好转，他脸色难看。
“当真是看走了眼，哪有什么天赋异禀？”
林松低声喃喃，心中失望。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说道。
“每日服用一颗，三日便好。”
林松起身，看着不去接药瓶的少年，冷笑一声，“我若要杀你，岂用得着什么手段？对我而言，你不过是只蝼蚁罢了，继续过你的生活吧！”
他将小瓶放置桌上，转身朝门外走去，站立墙角一宿纹丝不动的大汉默默跟在后面。
“道长，你的铜板掉了！”
少年声音从已经关上的门后传来，道人顿足。
“放屁，我哪有什么铜—”
声音戛然而止，林松看到了木楼梯上的一文钱币，他想起这是昨日路边吃面老板硬找给他的余钱。
那枚钱币在松软的木质楼梯上转了一个圈，最后倒下不动。
林松愕然转头。
尸鬼宗创立于六百余年前，开山祖师尸臣，天生五感异于常人，神念更是强大无比，御使万千尸鬼傀儡，在楚国创下这一份偌大家业。
林松看着眼前少年，心中犹疑，此人耳力异常敏锐，会不会也是祖师爷那样的奇才？
若是如此，将他举荐给宗内长老，也算一件大功。
他想了想，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一本破旧书籍，此书连封面也没有。
“你这一个月跟在我身边，好好修炼上面功法，修炼的好，我会给你天大的机缘，若是不好，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道人伸出一指，一簇火苗“嗤”的一声升腾而起，他看着少年震惊神色，将手指收回，警告道，“别想着逃，更别想着杀我，你已经见识过我的神通，就老老实实听话，这样我们都舒服。”
少年看到御火这种只有志怪小说里才有的手段，沉默点头。
他眼神扫过书籍，只见上面全是什么“道”，“吸纳天地灵气”，“观想”，“周天运行”等等字样，语句晦涩难懂。
林松将书籍往桌上一放，却是笑了起来，“开始可能是看不懂，多看，多想，多做，就慢慢熟练了。”
少年再次点头。
“三日后，你伤好就出发。”
道人语气多了一份人情味。
“去哪？”
“游历天下，何处不能去？”
少年沉默片刻，他想到了一个名为金烈阳的少年，或者说，想到了自己这具躯体的主人。
于是他开口。
“金都如何？”
“那便去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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