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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假面


  灵位在上,灵柩在内,白色粗麻衣在身。

  香烛在燃,长明灯长照不熄,比丘尼低声诵读经文。

  褚珀紧靠身侧,两眼无神的看着烛火。明明出薄汗的天,他却冷,不自禁拢着手臂依偎着我。

  灵堂内人进出往来,忙着备下事物用具。

  再过片刻,就要抬棺出殡。

  停灵三日,膝盖跪肿,泪水流干,心余空洞。

  好像是麻木了,比丘尼诵读经文的声音,往来人轻声话语,近前安慰之词,都变作一色嗡嗡声。

  头疼。

  “阿良,怎么?”文质探身来看。

  松了眉头,摇头,轻握一下她的手,她有些忧心,又忙着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宾客。

  我跪着在灵前,不断有人来拉手安慰。朱吴氏来了,近前安慰,忆爹爹的好,叹他一生不易,泪水簌簌落。

  膝盖紫肿,我跪坐着,听着,反去安慰他。

  三日来许多人来上香,念爹爹亲厚,唾骂丧心病狂的凶手。

  我报以沉默。

  案子未结,疑犯还未归案。

  那夜自仵作房内出来,恳请陈子敬让爹爹归土安葬。陈子敬应允了。

  爹爹被抬回家,丧事仓促繁杂,我全然不懂,幸得齐叔与一众邻里来帮忙操办,周文质全程相帮,丧礼才得以顺利进行。

  每日跪在灵前,有人来上香行礼,我便跪下叩头回礼。到夜里,整夜守着,看着长明灯,看着烛泪挣扎落下,看着天明,看着爹爹。

  他们担心,怕我吃不消,纷纷来劝。

  可我睡够了,自落水后睡了六日,够了。

  昭王来上过香,以山野郎中曲独活的名义装扮出行。

  那晚醒来,听到的声音是她。

  我深深跪拜,叩谢她的救命之恩,叩谢她吊唁之举。

  她说,节哀,定会将凶手抓捕归案。

  呵,凶手。

  他在家里被人绑走。是衙门彻夜搜寻的那个晚上,我和褚珀都不在家的那个晚上。

  为何不在?

  明明那晚彻夜不归的搜寻,只是陈子敬的障眼法,他布下的局啊!

  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似被强盗闯过,偏偏邻里没有听到一点动静。我家家贫没有宝贝,为人和善没有仇人,她们是为记载汤府秘密的的两本册子。汤府所为,贩私盐党羽下的手。

  没有实据。

  爹爹被害,没有查出是谁下得令,是谁做的案。

  沈桑原推断出爹爹的死亡时间。

  是我把册子交给陈子敬那天,是跟随陈子敬坐马车奔赴未知的那天。

  若我早早归家,不去把册子交给陈子敬,是不是就早发现,就能救他了?

  然而我随着陈子敬,从一个迷局走到另一个迷局。

  我想起那天在马车上的突然而至的心悸,是预兆么?

  父女血缘,相连想通,预兆感知。

  可我,我不是真正的褚阿良啊。

  不知为何,寒意从心底窜出一丝、又一丝,蛇般蜿蜒,我紧紧抱住褚珀。

  陈子敬来过,他每天傍晚来上香,待到晚上,几乎不说话,然后回去。

  我总是跪在堂内,不去看他,不去管他。

  我知道案子没有什么进展。

  汤初英逃了,在一众监视下无踪迹的逃了。逮捕时,汤府众人负隅顽抗,部分逃了,部分死了,其余归了案。

  爹爹被害可能是汤初英做的,可能是逃走的那批骨干做的,通缉令已下,但人没有找到。

  案子悬着。

  努力回想汤初英模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头疼。

  陈子敬又来了。

  其实没有看到他,可身边的人都在行礼。

  我于是转过脸。

  他一身素白,被陈游之推着进来。

  我腿脚麻木,摸了根棍子,撑着准备起身,却怔住。

  陈子敬身后还有人。

  梁敏。是她。

  这个人,我一直没有想起她来。她来做什么?

  未料见到,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万般复杂。

  是她把惹祸的册子藏到我身上……

  爹爹被人害死,我一直认为是自己招徕的厄运,痛恨自己,不想去面对。或许我可以恨她,是她把册子藏到我身上,把灾难带来。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去!

  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要这么想,找一个人来恨着,然后就不那么痛了——我咬牙切齿的想着——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负疚悔恨,几乎把我压垮的痛与憎恨……

  她气色很差,被李扶风搀扶着,慢慢踱进来。

  想起她血肉模糊的被陈游之从暗室抱出来……呼,我深深吐了口气。

  都是命。

  没有办法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去,这并不能使我好过一点。沉溺在被害者的角色里,我将永远受其困扰,无法解脱。

  她得以一息尚存被解救,爹爹命丧横祸。

  都是命。

  眼睛看着她,看着李扶风取来香火,看着她俯下身鞠躬,然后转过身来。

  她没有叩首。

  我缓缓站起,回了个鞠躬礼。

  我不恨她,但我不喜欢她。

  她出现在平春,她与汤府结交,她认识陈子敬。

  她是为私盐一案来。

  却带来伤害。她把册子藏到我身,爹爹受了牵连。还有失踪的赵毅,尸身在汤府后院被挖出。他死了,作为她查探汤府册子的帮手。

  赵毅是仓粮案里仓啬夫管事赵真之弟。

  巧合么?

  不。

  赵家,子女相继亡故,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

  册子。

  一切是为私盐。

  私盐找到了。在那日被刺伤之处,找到了。水下伤人者是货船上黄衣人留下看护的,她们舍不得放弃。见我们入水搜寻,怕暴露被发现,偷偷入水想割破袋子放盐。她们未放完,与黑衣人遇着了,于是决意灭口。援军还是赶至了,在我失血晕过去后。之前入水的人多死在水下,寥寥数人被抓捕。

  贩卖私盐组织森严,只有管事才知内情,她们嘴巴很严。手下的人,听令行事,能说的不多。

  但陈子敬掌握的比我所知道的多许多。

  陈子敬也是为私盐来。

  他们都是为这个案子来的。

  我的目光在梁敏与陈子敬间逡巡。

  梁敏抿着嘴,清清淡淡的看着我。

  陈子敬的脸褪尽颜色,苍白,沉默。

  他们。

  周文质走过来,在我耳畔轻轻唤了声:“阿良。”

  我沉寂下来,收回目光。

  哀乐响起,凄凄惨惨。

  该出殡了。

  金刚来抬灵柩。

  灵堂人群涌动,号啕哀哭一路相送。

  灵牌在怀,引魂幡在前,灵柩在后,白色粗麻褂子在身。

  胡天不佑。

  啊,爹爹啊爹爹,跟着我,不孝女领你去那长眠之所。

  胡天不佑。

  自此音容渺渺,欢笑无期。

  泣血嚎啕,留不住你,恨不得踢开阎罗殿,纵身跳出黄泉门。

  哀乐凄惨,纸钱冥币飘洒、徐徐落。

  出了城,入山路,坟地早已打好穴,黄土高堆,只等爹爹去安睡。

  金刚卸下棺木,放入穴中。

  捧一抔黄土,洒在棺木上。

  爹爹啊爹爹,你安息罢。

  黄土一铲一铲落下,堆成小小坟包。

  埋葬好,齐叔伏在坟上不肯离去,哀哀痛哭。他操办丧事,极力忍住悲伤,此刻再压抑不住了。

  我没有去劝他。独自跪在墓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层层剥开,拿出包子。爹爹那天做的包子,回家的时候,还留在灶台上,冷透了,干了,硬了。

  他要我等,我不肯,以后却再没机会了。

  “好香,爹爹蒸的包子总是这么好吃……您放心呐,我会照顾好褚珀的……我是褚阿良,我是褚家人,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包子吃掉一半,剩下一半,埋在了墓前。

  我伏下身紧贴这冰凉的黄土地,心中是深重化不开的阴郁。

  人人以为我温和良善,无所欲求。

  世上人人都带假面生活,到最后,自己真实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假面,就成了真面。

  褚阿良,就是我的假面,是我最大的谎言。

  我变成褚阿良,压抑了脾性,努力成为一个很好的人,只展露最好的那一面。一心为了褚家,要担起责任,处处照顾周全的褚阿良。心怀感恩,努力生活,努力养家,想好好照顾褚家人。

  我心里,一直是想要回去的。

  上私塾,考取功名,但无论如何都不想更进一步,早早出来养家。

  因心里始终怀着希望——待褚珀成人成亲,待褚父老有所养——我就……我总可以找到方法回去。

  赶赴朱梅婚礼那日,听阿九念联对谜面,我喜悦又惶恐,盼望有人与我一样。一直想要拜会作出“平生性拙天知我,三载无能我愧官。今日铨衡公论定,好归旧隐理鱼竿”的钱县令,因时机未到,未能成行。

  心底从未放弃希望。

  我太天真,竟想跟命运去抗争。

  早已是血脉相连,谈什么神魂相离。

  黄土地冰凉。

  这坚实的土地,我自踏上就再不能回头。

  梦,已经死了。

  我从来就没有退路。

  也再无退路。

  我将永远是褚阿良,是命,是债,用一世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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