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46
我拿着他们整理出的损失报告站在了东郊宾馆的一栋别墅前。虽然独自面对他让我有些紧张，但孙锦世昨天的发现更让我彻夜没眠。
尉迟跟我说，既然老爷子都可以坦然面对，这个人更没什么可怕的。我让他陪我一起去，他却说他要去约会，恨得我直咬牙。约会是假，亲自出马去处理一些事情是真，既然要收网，他要协调的事情太多太多，相比之下，我这个灾情汇报就太小太小了。
我在门前想着爆炸的事情，门从里面开了，秘书客气的请我进去。心的不舒服又冒了出来。那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看材料，我在他不远处站定了，“首长好。”
他抬头，笑着招呼道：“你来了，快来坐。景阳，给南木小姐泡杯茶，我记得她喜欢茶不喜欢咖啡果汁什么的。”
我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坐了，递上了损失报告的初稿，“首长，这只是初步估计，因为涉事家庭多，人员名册一时也拿不齐，所以关于死亡赔偿部分暂时只估了个大概，但企业的资产损失基本估出来了。”
“南木，你还是这个样子，做起事情来不要命一样，这么大的事故，国家鉴定评估机构只怕是要一周才会有结果。我听说这次的损失要你们全担了？”
国外的企业虽然已处置完毕，暂时仍冠以大唐金融，所以国外再保企业的赔款名义上也算是我们的损失。“不能只赚钱不赔钱吧，谁也不愿意出这么个事情的。”
“这个事情不能让你们一个企业承担，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国家承担90％吧，钱以你们的名义赔付，国家承担部分单独补贴给你们。”
我抬头看向他，他还是那个微笑的样子，一如他昨天在灾祸现场一样。他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多谢首长。您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指示谈不上，你们灾后反应迅速，又协助安置灾民，做得很不错。”
“应该的。如果首长没有指示我就回去工作了。”
“茶都没喝就走？景阳也真是的，泡个茶泡这么久。南木，我这有个东西送你，算是感谢你这次大义安置灾民。”
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出些力，出钱的还是国家。”
他却不肯把手收回去，一直拿着一个红木盒子示意我收下。我抬头，景阳踹着茶杯冲我点头。我只好接了，然后找了个借口逃了，出门时还遇到了一脸开心的祖苇。
今天见面的气氛真他大爷的诡异。
我在车上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块羊脂玉，一块比B3纸大一点的光秃秃的玉，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来。盖上盒子扔到一边。
孙锦世问道：“这个名正言顺的人跟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不一样。”
我瞟他一眼，“这话你昨天就想说了吧。”
“我觉得你和尉迟要调整一下你们的策略了，个人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傀儡。”我心里一惊，他眼光老辣，有时候能看出我们没有察觉的问题。难道我心里的不舒服是因为他这次与以往不同所致？他那个微笑再次从我脑海中蹦出来。
车子刚到公司楼下，寿险公司的陈浩朝我奔过来。寿险公司经营稳健，业绩上升很快，他除了每个月定时来我这例行汇报一次工作，从不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指指楼上，让他上去说，他一跺脚，“董事长，出大案子了。”
“你还真是后知后觉的，产险出的这个大案子我昨天就到过现场了。”
“什么呀，不是南中钢铁这个案子，我是说寿险，我管的寿险！”
我觉得背后凉叟叟的，年初五去静安寺烧过香的啊，这是什么情况？“什么案子？”
“皇家号沉了，沉在离东海游轮港口约5海里的地方。上面的游客全是我们保的！”
皇家号邮轮，今年五月的时候凌冰还整船包了请大家去韩国五日游的。它是全球正在运营的十大邮轮之一，上下共七层客房，如果满员的话，可以容纳两千多名游客。
“旅游意外险？”
“不只是意外险，还有寿险。这次是明天集团的周年庆海外庆典活动，他们公司1800名骨干、高管全在那艘邮轮上。明天集团全体员工的寿险都是在我们公司保的。”
“赔钱是小事情，产险那么大的洞都不怕，也不怕你这多掏几十亿。一路绿灯快速赔付即可。”
“不只几十个亿，是几百个亿。我们批的是国际通用同端条款，保额可以高达一亿一个人，他们的骨干、中高层保额都是千万级为单位。”
几百个亿？好样的。“你先全力配合做好该做的工作，资金我会想办法调集。再保险是哪个公司？”
老陈看向别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明白了，又是所谓的大唐金融旗下的再保险公司承保的。
有意思，两天两起特大事故，近万条人命，且都是大唐金融的客户!
两天后，两起事故的所有的损失全部确定。我看着报告想起早上尉迟离开上海前跟我讲的一件事情：根据他手下人详细的调查，南中钢铁表面上虽为国有为主的上市资产，可是却是老爷子的对手所控制的企业；而一夜之间骨干高层全完蛋的明天集团，下设农业、物流、加工、地产、交通、电子、制药、环保等十多个子公司，上百个孙公司，是一个相当庞大的集团公司，这个公司是老爷子的人控制的。
这两个公司是他们手里干净的实体企业，一前一后仅相差一天就都遭受了灭顶之灾，一个彻底消失，一个彻底瘫痪。是他们互相出手的结果么？
但是景阳却打了电话过来，那人又找我，说是回北京前找我聊聊。
白天是祖苇在门外值勤，我问道：“里头那位这两天心情如何？”
“好像还不错，昨天还指点了一下上海政府的工作。”
“指点？”
“说是除了要处理好这两起大事故，更要借机加强政府的形象；然后又是要建电子金融港什么的，我离的略远，听得不太清楚。”
门从里面打开，景阳微笑着叫我进去，那人正拿了本书站在壁炉前，听到声音也笑着回过头来，“南木来了，过来坐。今天的茶提前泡好了，你尝尝。”
我恭敬的说了声“是”，然后还是坐在侧位。
“南木啊，两天两个大案忙坏了吧。”
“事情都是底下人在做，我还好。”
“我下午就走，你和尉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我们准备收网了。”
“当初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会兑现的，我是问你们有没有别的需要我为你们做的。”
与虎谋皮的事情我们做得太多，能少一件便少一件。我摇摇头，“没有的。如果有，希望有一天能让我们带着老爷子退居江湖。”
他笑笑，却没有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只说：“南木，我们还会再见的，任何时候你们都可以跟我提要求，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我都会答应。”
“好。”
“这一次的邮轮事故，我还是会让有关部门补贴你们的。”
“多谢首长。”
“事情结束后，你们想去哪里？”
“没想好，也许是周游列国。”
“没想过去北京？”
“尉迟不喜欢北京。”
“你呢？”
“我喜欢江南水乡。”
“你这样的人该在那种霸气恢宏的城市，江南水乡过于闲适了。”
我没有再回答他，他也没有再问，我便起身告辞了。景阳这次送我到了别墅外面，他说：“首长也只有你们能跟他聊两句，下次见了别那么拘束。”
“夫人还好么？”
“病重了，可能熬不过明年的春天。首长看着与以前没有两样，但心里还是苦闷的。”
“古之帝王称为寡人，一个寡字便说透了至尊之人的凄凉。我们拘不拘束也改变不了高处不胜寒的事实。我走啦。”
“南木！”我回头，景阳犹豫了一下说道：“多去北京走走，也许你会喜欢上那里。”
“等处理完这两个大案子，我去北京找你撸串。”
回公司路上，孙锦世把他的手机递给我，我翻看了一下相册，没有看出什么明显问题，只是在其中两张南中钢铁的灾后现场相片中发现了一个熟人，我问他，“你让我看什么？全是灾后现场。”
“老符在相片里。”
“我看到了，他是产险销售公司老总，出现在那也说得过去。”
“如果是现场技术查勘那说得过去，可是一个化工厂厂长出身、干了三年寿险不知道寿险是什么、挂职产险销售公司的人，出现在那就不正常了。”
“我会找人查他的。有个事情我没想明白，艳、照事件都快一个星期了，手续费也调成20了，陈燕怎么突然没声了？”
“她不在上海。人在北京，刚才她打电话来了，说是下午回来后来找你，看你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她几时这么守规矩了，约我却打助理的电话。”
“估计是怕你不理她。”
我指指后座上那个红木盒子，“这东西怎么还在车上？”
“你真不要？这么大的羊脂玉，成色品相还是顶极的，说它价值连城都不为过的。”
“我不喜欢羊脂玉，你还是给崔副总送去，他喜欢这些东西，祖苇又是个财迷，放在他们家能物尽其值。晚上吃饭叫上钟喆，陈燕还欠他一笔钱，我顺便替他要了。吃过这顿晚饭，我也可以搬回去了。”
“你与尉迟的翻脸后躲避的戏码不用演了？”
“本就是故意引她们去查些隐秘的东西的，演几天就够了。今天这顿晚饭，只怕底、裤都会撕出来，更没必要演了。”孙锦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无语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主动去说不如引人察探来的有效，这一出离家出走的戏就为了引他们去关注我与尉迟的关系。既然开始收网，她们知道些我与尉迟的过往，应该内部会出几个深水炸弹。
晚上我和孙锦世到吃饭的地方的时候，她和钟喆已经在愉快的聊天了。她也许是被凌冰传染了，把整个露台给包了下来，只有一个助理有远处站着。我们在楼梯口听了一会，无非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她却笑得前仰后合。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笑得这么真，有无忧少女的因子在里面。
后面的服务生端着盘子上来准备上菜，我挽了孙锦世的胳膊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脸，“你们来了，快坐。我点了牛眼肉，配菜和甜点让厨师搭的，酒是我自带的澳洲卡普酒庄的红酒。”我感觉到孙锦世身体明显的一僵。
“你请我吃饭，却喝这种没名气的酒，太小气了吧。”
“酒好就行，再贵如果不合你的味口，吃着也不开心。你闻闻，刚刚醒了一刻钟，果香很醇厚的。”
“我这个人喜好无常，前一阵还喜欢白玉翡翠汤，这几天就喜欢黄金熊掌宴了。”
她又笑了，笑声清脆。她是真有喜事不成？“孙特助是翡翠汤不假，但尉迟怎么也不像是黄金熊掌吧，太恶俗了。我听说你为了躲他都搬到公司去住了，他为了追你破天荒的去了你职场好几回。”
“嗯，白天去过一次，为了你们20个点的手续费说项；晚上去了3回。你还想知道什么，今天都可以告诉你，不用大老远的跑北京去问。”
“他们俩个帅哥知不知道你曾经跟尉迟有一腿？”她指的是钟喆和孙锦世两人。
“瞧你这用词，什么叫有一腿。服务生，你跟厨师说我不吃那些血呼拉喳的东西，肉要6分熟。”
服务生看了陈燕一眼，她微笑着点了头，“我这个人看着斯文，骨子里很粗俗的，该怎么形容你跟尉迟曾经的关系呢？”
“同居嘛，这么通俗的词你都不会用。”钟喆和孙锦世不约而同看向我。我在想世间大约只有我和尉迟两个人，明明是夫妻却愣是被人捣鼓成非法同居。“你的信息能力比凌冰可差远了，她知道很久了。”
“我也怀疑过的，没道理放着那么多职业经理人不用，把一个公司的副总裁位置给你，而且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一概不管。可是，容老爷子跟我说你曾是她的福将，我想人不可貌相，能当老爷子福将的人定是不可小看的，所以……”
“能不能告诉我生日宴晚上的那场闹剧你想达成什么目的？”
“借你的手，赶跑凌冰那个妖精而已。再说抓些把柄在手上百利无害，可我没想过你既没跟凌冰翻脸，尉迟也没打消他追回你的念头。这我就迷茫了呀，你这个人的运气也太好了吧。不仅毫发无损，还借机将我们的手续费翻了一番。”
我指指钟喆，“这都怪那天的药下太狠了，钟喆他又没什么经验，摆拍被看出来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你们要愿意合作，我们继续；至于私人生活嘛，我不是好马，吃点回头草什么的未必不可能。为了表示原谅尉迟拿东西砸我的事，我决定这两天搬回去住。”
“你准备搬进尉迟家？”
“我回我的6楼，去7楼干嘛。吃回头草这种事情要想仔细才能实施的，再是旧情也要有起码的矜持吧。话说你什么时候把钟喆的钱给他，事情虽没达到你的预期，但他该做的都按你的要求做了。”
我话一落音，孙锦世就呛了一下。我拍拍他的背，“大惊小怪，干活拿钱天经地义的。”
他喝了口水，问道：“多少钱？”
“好几百万呐。你说该不该要。”
“这么多？陈燕姐你当初怎么不找我？好歹我更便利些。”
我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下，“笨蛋，跟你拍就没有意义了。男女朋友间这些相片还能叫把柄吗？”
陈燕给我又加了些酒，把助理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那个戴着眼镜的高大男子转身下楼去了，过了一会拿了两个盒子上来。
“南木，这里有两个小礼物，给你和你妹妹带的，你帮我转交一个给她。”
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我失笑道：“她一介武夫你送她一支笔？亏你想得出。”
“谁说武夫不用写字的。东西虽小，但体现一个人的品味。”
“行，多谢了。”
“我听说你们出了两个大案子？”
“嗯，一天一个，我得把大唐金融在国内的子公司全卖了才能赔得起。”
“卖了，都卖了我们还怎么合作？这么大的事国家就不管？转嫁到企业身上算什么事情。”
“逗你的。大头是集团出，国内承担的比例小。尉迟今年国外亏的不小，也不在乎再多亏一些。天灾人祸的，谁也不愿意这样。”
我嘴里说着天灾，但心里却无比肯定这两起事故都是人祸了。是针对大唐金融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现在还不好下结论。楼下的灯已亮起，浦江对岸的金融城和江面的夜景结合在一起别有风情。原本的收网在进行中，但两起事件出了后，我开始觉得未必会顺利。
餐后，我们四人拿了酒靠着栏杆看夜景，景阳的电话打过来，陈燕一眼就瞟到。
“景阳，你们已回到北京了？”
“在回家的车上。最近我可能会休几天假，你要不要过来找我喝酒撸串。”
我愣了一下，随口一说的话他还当真了？“暂时不好定时间，去之前提前两天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陈燕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景阳？你们认识？”
“未必是你认识的景阳吧。”
“安首长的贴身秘书景阳，政圈里谁人不知道。据说安首长是今天下午离开上海返回北京的，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两方的老大让你们通过大唐金融操作那些资金，可不完全是因为我们的获利能力高。”
“你可真是个让我吃惊的人，年纪轻轻的，一会是老爷子的福将，一会与景阳有私交，圈子的Level可真高逼格。”
我将胳膊搭在陈燕的肩上，又将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后一饮而尽，“我要没点倚重的东西，他尉迟容可不会对我这么好。所以，以后再耍心眼的时候要掂量掂量，别偷鸡不成反蚀米。走了！哦，忘记一件事了，下次别吓唬我的孙锦世，卡普酒庄一个月前就不是他家的了，是一个叫南木祖兰的女人的小庄园，你要喜欢喝，她随时可以让人给你送几箱。”
陈燕故意提起卡普酒庄，不过是在警告孙锦世父子，她应该已经察觉他们父子站在了我那一边，我不妨挑开来说穿，反而能保他们平安。
“我跟你的喜好不同，这种小众低廉的澳洲红酒偶尔喝喝还可以，平时还是喜欢欧洲产区的红酒。”
我呸了她一声，下楼梯前扔下一句：“年底前可以消化4000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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