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此情可待

　　第二日傍晚，镇长便托人将秦贝的灯笼送了过来，是一盏八角黒木灯，将近半人来高，内嵌十多只蜡烛，绘的是嫦娥奔月图，正是思恋与团圆的象征。

　　看着秦贝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陈月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只是她和宋明远在这里呆了也有五六天了，都得离开了。

　　和秦贝说起的时候，秦贝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不舍得神情。宋淇忍不住插嘴，“要不和我们一起走，丰都也有很多好吃的，我带你去吃。”

　　秦贝马上回答,“我，我不能走，我要陪奶奶，奶奶只有我，我也只有奶奶。”

　　她很孤单，这几天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带来了许多惊喜。可是这种惊喜总是短暂的，他们离开，她依旧要面对孤独枯燥的生活和漫漫无期的等待。

　　秦贝低下眼，慢吞吞地说：“还有，我想，等我爹爹回来……虽然他们都说没什么希望，可我就是不相信……”

　　陈月和宋明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秦贝却突然抬起头来，笑道，“不过，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去丰都，不是还可以再见吗？”

　　没想到她峰回路转，把离别的不舍之情跑到一边去，这让陈月和宋明远心里觉得好受了些。没有人能从始至终地陪伴你，他们都需要学会享受孤独。

　　陈月离开的时候，秦贝背着篓子赶来，里面装了各种野果子，递给了宋淇抱着。陈月也承诺，将来如果有时间，还会来看她和杨老太。

　　其实陈月并没有底气，毕竟她是这个世界的客人，指不定哪一天又会消失不见，就算是在这里，对将来的事也没百分之百的把握。

　　宋明远是不得不回丰都了，现在在楚湘近海，他便打算坐船从海上走。陈月一路啃着果，宋明远看她情绪有点低落，几次欲言又止。

　　到了新乡的码头时已经是晚上了，码头上熙熙攘攘一片，宋淇睡着了，薛山去买船票，宋明远这才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陈月理所当然回答：“暂时还是得在楚湘王宫里待上一段时间。”

　　“上回我同你说的你有考虑过吗？

　　“什么？”见他眉头轻皱，这才想起，应当是在临溪镇时他问她是愿意留在楚湘王宫还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更希望自由点吧，不过，“陈月话锋一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灵慧公主给我的报酬很不错，换了别的活，我就没这么值钱了”

　　“我看你的样子，如果能办个歌舞楼，应该没有问题吧。”

　　难得宋明远这么看得起她的艺术细胞，她点点头，“可是就算我愿意离开，沉夜也不一定会放我走吧。”

　　宋明远却很认真，“如果我有办法让沉夜放手，你会不会坚持你的选择？“

　　陈月点点头。

　　过去好一会儿，宋明远才继续问道：“淇儿真的很喜欢你……”陈月抬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退路，你可以来丰都，只用照顾宋淇就好。”

　　陈月笑，“我好不容易从丰都逃出来，又要自投罗网了？”

　　宋明远抬眼，“是你自己想方设法要离开，我可是好生招待，不是吗？”

　　“我从徐莹眼皮子底下跑过一回，再见她还不得我皮剥下来……”

　　“我是说真的，”宋明远略微提高声音，“你要是无路可退，可以来找我，也必定会护你周全，”

　　“当然，我给的价钱绝对不会比江映雪少。”

　　哎？她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陈月已经自动脑补她就是那躺在砧板上的咸鱼，江映雪和宋明远还在不停地加砝码，去买她这只咸鱼。

　　不管怎样，他都是好心，能有一个为你提供一条后路的人，怎么也得记着这个恩情。陈月点头，“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身无分文，混不下去了，靖安王府可得为我打开大门。”

　　仿佛是要到了想要的答案，宋明远不再多说，给宋淇系上斗篷，便抱他下了车去。

　　偏巧这时宋淇醒了，宋明远便将他放了下来，宋淇揉揉眼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丰都。”

　　小孩点点头，望了望陈月，“小月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宋明远没有回答，陈月主动上前摸摸宋淇的脑袋，笑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以后……会去看你的……”

　　宋淇不高兴了，拉了陈月的手，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就算皇叔没有钱，我也会把我所有的零花钱得给你的，好不好？”

　　陈月无语了，大人之间明明知道是谎言，却也不会戳破，可是孩子却单纯地一路纠缠到底。

　　宋明远低下身去，凝神对宋淇说：“她和我们要走的路是不同的，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的，明白了吗？”

　　“我不管，我想要和小月一起玩！”

　　宋明远扶额叹息，良久才说道：“好吧，那我问你，如果在靖安王府和陈月之间让你选一个，你怎么选？”

　　小孩马上回答；“小月！”

　　宋明远再问：“那如果是我和陈月之间呢？”

　　“我……”宋淇开不了口。

　　让小孩子两面为难也是恶趣味，陈月弯下腰去劝宋淇：“你和你皇叔回丰都去，我现在实在是照顾不了你，等我，有一天，自由了，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宋淇幽幽问道：“那会是哪一天呢？”

　　我，我也不知道会是哪一天……宋明远拉起了宋淇的手，“不管是哪一天，总会有那一天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月脸上，陈月想起方才车上二人的一番对话，看来，宋明远是真的希望她能离开楚湘去照顾宋淇。

　　船已经开始启动，薛山站在船板上催促。宋淇“以大局为重，”没再和宋明远闹别扭，乖乖地牵了皇叔的手，和陈月作别。

　　离别在即，陈月没能忍住，主动抱了抱宋淇的小身子，斗篷下传来孩子温暖绵软的肌肤，宋淇也给了陈月一个大大的拥抱。

　　船在缓缓摇动，一如离别之人起了波澜的心。陈月也明白为什么，站起身来，也给了宋明远一个拥抱，这实在是出乎宋明远的意料。

　　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便也轻轻拍了陈月肩膀，“你要好好保重。”

　　陈月本想轻松回一句，可是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豁达，因为他们的道路是不同的，她的责任是保护赵子翎，而宋明远，终究是北苍的裁决者，对赵子翎的安全有重大的威胁。再见到这对叔侄，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呢？

　　她不知道，她松开的时候，轻轻地问了一句：“在正义和利益面前，你会怎么选择呢？”

　　宋明远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原来是没有听清！不过也好，那个话题毕竟是个一点就燃的炸药包，没听见也好。

　　陈月松开了手，向宋明远笑了笑，“我是说，你也要好好保重。”

　　薛山又一次在船头上催，宋明远便拉着宋淇往船上走。深夜的码头风很大，河水幽幽，升起薄薄雾气，陈月小步跟着他两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

　　宋明远却突然停下脚步，陈月也赶紧停下，还好还好，没走出几步，不会被人发现。

　　雾色迷蒙中只能瞧见他们的身形，空气中传来他清冷的声音：“只要你愿意，我会等着你的。”

　　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都出山了，她陈月三次受邀，却不能答应，想想自己也是够难缠！不过，她的纠结，他其实能够理解，因为他自身也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

　　陈月挥挥手，“我们下次再说吧！”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船走了好久，河水上的涟漪渐渐消失，夜色也终于恢复平静，陈月这才慢慢往回走。

　　你是愿意留在楚湘王宫还是在外边的生活？陈月一遍一遍回想着这句话，转身看背后空旷的海面，她迷茫的心似乎起了一丝涟漪。

　　或许，她可以为自己想过的生活而试一试，不为赵子翎和江映雪，也不为宋明远和宋淇，不用在与宋明远的相处中不知是退是进，也不用在赵子翎和宋明远的博弈中两面为难。

　　陈月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和赵子翎坦白，她不善于宫廷政治上的搏斗，赵子翎同意江映雪自然也没有问题，至于沉夜那边，听宋明远的口气，只要她自己愿意退出，他能确保沉夜通过她的“离职申请。”

　　陈月赶了两天的路，回到了楚湘王宫。或许是因为“做贼心虚“，很难面对赵子翎的一颗真诚之心，陈月进了自己的寝殿后，并没有马上去找赵子翎。

　　赵子翎宫殿侍女来的时候，陈月以为是赵子翎叫自己过去，没想到宫女居然是来通晓陈月一个消息。赵子翎正在睡觉，她现在不用过去。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不对啊，赵子翎见不见她不要紧，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睡觉他绝对不是散漫之人，难道是因为事情多太辛苦了？

　　陈月看着正午的阳光照在窗台上，有种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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