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漏尽更阑
回府时虽以漏尽更阑,顾妧还是被几个婆子“护送”去了祠堂静思己过。
她今日所为,本胜算不大,但出乎意外的是荀珂出言想帮,顾妧这么一想,愈发不清楚荀珂的目的。
大燕朝中党系分明,明面上按官位高低、入朝先后依次敬让,暗里由世家割据,牵扯到宫中各位皇子娘娘,又是几路不同势力分庭抗争。
荀珂为何出言想帮?
体会着膝盖传来的隐隐痛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入京以来她就如同踏进了一团迷雾,每个人的面目都是诡诈难辨的。
祠堂里的祖宗排位靠在一面山形墙壁上,朝向选的是宅之吉位。前朝起的龛用的是栗木,今朝皆用的是檀木,都乌沉沉的。
顾妧老老实实跪了一阵子,听见钟声三下一停,窗外轻鼾,站起来揉着膝盖,挪向排位前的香案。
“总觉得有些不对”,她抵抗不住心中疑惑,伸手划过其中一方龛,这纹路?果然,不是檀木!
龛位下首以左,是顾家近些年故去的宗族同亲,与顾妧方才跪的地方接近,所以她才在月上柳梢头时看清了这尊龛的纹路。她低头闻了闻,摇了摇头,正待再闻一闻。
“你是想吃了你家祖宗排位吗?”
这声音在今日月光静谧的夜里简直勾人魂魄,顾妧心狠狠地跳了许多下,这才转身装作诺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行礼。
“月黑风高夜,左相当真好兴致。”
如果忽略他的所在之地的话,荀柯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荀珂淡淡看她一眼:“可闻见草涩味?”
顾妧讶然抬起头, “闻得到,纹路也不是檀木。”
“这种木料纹路似凤尾,闻之有草涩味,是云顶山的丹凤木”,荀柯给了解答。
云顶山?在巴州栖梧县,是……太子封地!
荀柯看了眼月影:“丹凤树产于巴州,云顶山顶不过十数而已。”
宗族祠堂,祖宗牌位。
不见外人的地方,又是少有人知的木料,顾妧冷笑起来,这样便明了了,只有父亲是□□,才会九年之前还是九年之后,至始至终,都与满门忠烈的外祖家势同水火。
她想,自己应该早就明白的。
“一月后,陛下会有策命。”
“什么策命?” 顾妧闻言一惊,陛下觉得自己太张狂,想去了这郡主头衔,或是发回关外?
“和亲。”
“为何忽然有了和亲的旨意?陛下没有否定我的计策!”顾妧气愤道。
“顾妧,”荀柯看向顾妧,他的眼神幽深,让她陡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你的计策可行,不过想必你自己也清楚,策反宋御难如登天,计策推行最短也要三年。更何况你今日之言众目睽睽之下,宋御会一无所觉?”言罢,他直接断言:“陛下今日准了你所求,不过是御敌人选再换一人。”
一时间喃喃无言,她寂静无声了片刻,她和舅舅眼下看似尊荣,可天家对舅舅心存芥蒂,和亲一事看似险境,但她可以作为一步棋远赴齐国,如果大燕与齐国连成一线,骊昭不会贸然出兵了。
不得不承认,荀柯说的不错,和亲的确可解僵局。顾妧心中有无数个紊乱的想法,可后无退路,只能破局。
顾妧向前一步,“我愿意和亲!”
荀珂微点了头,又道:“骊昭舆图,陛下去年就有了,”荀珂俯首看见她眼睛里的不安和疑惑,“是我呈上去的,准了你所求,不是因为舆图,而是陛下觉得你乃瑶光真人门下。”
顾妧一怔,“我师父只是山野乡人模样,便是有几分不俗,怎会与大名鼎鼎的瑶光真人有关系?”
“若是真只有几分不俗,怎会入骊昭如同入无人之境,还绘制了舆图出来。”他转身过来,皓月清辉寒了他一人一身,冷光盈盈像是和他周身气度贯通,进了他的眼进了他的血液,愈发令人觉得冷凝。
一轮起霜的秋月投下的清辉。
顾妧在心中暗暗做了比喻,可这样的人,此时却在说:“师妹?”
师妹!
顾妧大惊!他是在怀疑我的师傅是瑶光真人!那个一手搓着身上渍泥条,一手撕脚皮的老头!?
荀珂却在暗忖,师傅惯常爱使隐姓埋名这招,自己前些日子收到了他久隔十年的传书,洋洋洒洒几十页纸,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他看了一眼,随手丢到一边了。
只记得其中这句话:乖乖徒儿,如是我言,再有两月,带你师妹回来。
呵,很好,教了我七年,跑到雁鸣关吃糠咽菜教了人十年。
荀珂的面皮还是冷的,连带着语气也不是很好:“你若真是我师妹,和亲估摸着也不用你,做个女官去齐国搅和搅和便罢了!”
说要这句,他几个脚步轻点,入了茫茫夜幕。
竟是女官吗?
晨光熹微时,顾妧坚定的告诉自己,这是生机,一定要紧紧抓住,这是不容许错过的良机。
天再亮些,外面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祠堂铁锁被打开金属的碰撞声。
她沉下神情,听着那些人来到身前。
“经这一夜,你可真心悔过了吗?”
是裴氏,她倨傲的站在顾妧面前,后头是几个手里拿着各类物什的老嬷嬷。有好几个是她平日里没见过的,她们统统僵硬着表情,眼睛又死死盯住顾妧。
顾妧看到她们手里布盖着的托盘,心想,这是坐不住了。
裴氏是坐不住了。
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跪在眼前的少女,看屋外的晨曦落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渐渐的,这身影又和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子重叠,宫宴上圣上的容忍,左相的态度,都成了裴氏心中,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不!不能再等了,我要替我的女儿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父亲怎么说?”顾妧身上还是昨天宫宴时的衣服,初春的清晨微凉,却也促成了她此时此刻的冷静。
“侯爷?”裴氏眼神森森然,听了这话露出笑意:“你真是愚钝,为何不能好好的做你的隆安郡主,打不打仗的事情交给大人就好。你这样连侯爷,晋阳侯府也怕受你的牵连啊!”裴氏被伺候的坐下,回答:“你问我你父亲怎么说?”她顿了顿,带了一丝残忍的笑意:“你父亲说,由我全权做主。”
顾妧的心神为之一震,九年前的大义灭亲,昨日的视而不见,以及当下的摧毁……她心中或许存在的最后一点期盼,终于寂灭了。
“你放心,你是有用处的,我倒不至于送你去死,你只需听话喝了这碗汤,脸上长出些东西,我便做了这个主送你去家庙。”她越说越轻松,心中畅快无比,“只是是药三分毒,能不能去成家庙,真得看你的造化了……”
顾妧没等她啰嗦完,打断:“我是大燕的郡主,”她直接起身了。
“你是郡主又如何!你睁眼看看谁才是这府里主人!”裴氏疾疾言厉色的吼叫,发髻上的钗环剧烈的颤动。
顾妧微笑,带着讽刺,“一月之后,圣上会策命,命我赴往齐国和亲,从此天高海阔,母亲如今也不必如此心急,赶来承担杀害郡主的风险了。”她说完大步就走。
“你站住!”裴氏抚胸口艰难的喊到:“瞎了吗!把把她给我绑起来!给她喂汤!绑起来!”
顾妧停下来,扭头扯出一个轻蔑的笑:“没听清楚吗?你不舍我和亲,难道舍得妹妹和亲吗?人选由晋阳侯府出,舍我其谁啊!”
身后,是裴氏粗重的喘息,顾妧只身迈入了屋外无边光明里。
此时,正是旭日东升。
顾妧一夜没睡,回到拈花阁也没有半点睡意,她点燃了一枚密函,那张写了“左相”的纸张立刻灰飞烟灭。“我已经得知了,”她由抱月伺候换下那身珠光宝气的华服。
“姑娘如何得知?”
顾妧忆起昨日里的凶险,“能改变当今圣上意思的人,除了那人,没有第二个了。”
“舅老爷还传了口信过来,说他会亲自像陛下请命……”
“不,我不同意。我决不能让舅舅慷慨赴死!”顾妧已经换好常服:“纵使让我去死。”
抱月惊叫:“姑娘!”
顾妧来到顾柔馈赠的那些笔墨纸砚前,随意抽出其中一本《列国志》,眼里的潮气逐渐消失:“我们还没走到绝路,一月之后,会有圣旨让我远赴齐国和亲,只要大燕与齐国交好,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事就可以缓缓了。”她指着《列国志》上的齐国二字:“和亲。”
抱月正色,“奴婢愿同往!”
顾妧眼底一点潮意,轻轻的说:“多谢。”
多谢你,让我不那么孤独。
近午时,顾妧去了雅正园的书房,她站在书房门外很久很久,才抬起一只脚迈了进去,房间里的笑声,因为顾妧脚步声嘎然而止。
顾淮山负手立在窗前,顾妧只得见他的背影,顾宁持着一方墨砚磨墨,见她进来,停了手里的动作。
“回去吧。”
“是,父亲。”
顾宁走了,顾妧始终一言不发,她没有如同上次来时质问,没有去质问顾淮山的不闻不问,自私凉薄。
“知道我为何见你吗?”
“今日早朝,左相上了折子举康宁公主和亲,你为随行女官同往,陛下准了,明日圣旨就会下来,你是如何识得左相的?”他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等顾妧回答,自行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想救你舅舅,可陛下的旨意又岂是那么好违抗的?我当初……罢了罢了,我这里是不需要一个计算太多的女儿的!和亲也好,我也不必为如何管教你而忧心了。”
他转身看着顾妧,眼里是擢发难数的严苛:“你的性子会给我招来祸患,从今以后,你要记得你与晋阳侯府并没有许多瓜葛。”
顾妧还是不做声,甚至站的位置都没移动。
顾淮山不在意她的礼数周不周到,准确的说他是漠视的,他走到博古架前,从厢角抽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书案上,“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如今也好给你,当她给你的添妝吧。”
顾妧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复在那方锦盒上,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在不可控制的战栗。掀开盒盖,一枚莹白的玉静静的躺在里面,她拿指尖去触碰,心中在那一瞬间坚毅起来。
“回去吧。”
“是。”
顾妧出了书房,带着抱月一步未停的走,周遭的目光不再是她几日前回来时的恭敬或是试探。都是明目张胆的嘲讽,幸灾乐祸。圣旨还没有下来,和亲的事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说她殿前失仪,自取其辱的声音不绝于耳。说她背井离乡,远赴他国,棋子一般,不算什么归宿。
她还是一步未停的走,渐渐的,耳边清净了,周遭只剩下抱月一个了。她推开惜之园的门扇,对抱月说:“你也来。”
屋子里还是同上次一样潮湿阴冷,宫妧抽出藏在小腿上的匕首,蹲下身对着墙角撬动起来。
许久,抱月抽出了最后一角朽木,顾妧挽起衣袖,探手进去摸出了一只木匣子。
匣子里是正是另外一枚玉,陨安玉。
这两枚玉出自于陨安山,山如其名,自古行军途经此处都要损兵折将。
外祖父还是个少年时行军,途经陨安山脉,地龙作怪,山脉断裂,山间被瘴气充盈。外祖父奉命探路,在山间一条地裂里拾得了这两枚玉。
这两枚玉所在之处,瘴气减轻,外祖父也就将兵队顺利带出山谷,后来大胜还朝,外祖父御敌有功被先帝封了将军,他向先帝献玉,先帝却说:“这两枚玉色泽一深一浅,分明是一阴一阳。不若这样,朕便做主替你赐婚吧!”
赐婚的外祖母是那时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外祖父年龄比她还小两岁,她去金銮殿抗旨,先帝却指着外祖父对她说:“玉青,你要抗旨也要担心他的脑袋,我不会怪罪你,却会怪罪他。”
玉青女将军看着没有一丝畏色的少年,心里的不愿去了大半。她说:“那他也要能打赢我!”少年当即回应:“只是打赢你,我就算当你愿意了。”
虽然外祖父说的历害,可他却没有打赢外祖母,连先帝也觉得讶异,浑身挂彩外祖父却说:“我不能赢她。”
外祖父不是打不过,只是不忍。
后来,这两枚陨安玉成了信物,在婚宴那日,两枚陨安玉相触有光,成为家喻户晓的美谈,说玉鉴真情。
再后来,外祖父战死,舅舅被污蔑通敌叛国,外祖母自尽,母亲被刺死。
顾妧蹲在地上,想着,如果当初母亲与父亲相识时,也用陨安玉试一下,是不是就能避免之后的镜残人缺。
母亲大抵是试过的。
顾妧拿着两枚玉相触,没有一丝变化,她随即站起身,信物找到了,这候府,燕京果然没有可留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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